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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地》 黄皙暎

《客地》 黄皙暎

客地

黄皙暎

(《客地》,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苑英奕 译)



1


紧挨五所宿舍左边的书记室已经上了四天的锁。
紧闭的窗上贴着破烂的工作组名单,民工们有的靠在伙房旁边的土墙上,有的坐在门口的木廊台上等着开晚饭。一帮年轻人刚向崔工头的老婆催过饭,那女人便哐的一声关上伙房门,在里面不耐烦地叫起来:
“书记不到开不了饭。”
民工们低声交谈着:
“剩的代金券还有吗?”
“有啥有,全光了。还欠了两千块的债呢。说是开工前不给饭了。
“这帮狗娘养的,吃饱撑的一点儿人事儿不干。
张氏转过身背向同事们,眼望着坡下面办公室那边坐了下来。只见工地办公室的长工棚前聚了一些人。人们整整一个下午都聚在那里的情况现在似乎少多了。张氏从褐色野战夹克衫的宽大口袋里掏出了塑料袋。他撕下一张纸,把丰年草牌烟叶抖在上面,用手指尖搓着卷起来。他那树皮似的干瘦的硬手指哆哆嗦嗦,烟纸和烟叶顺着指缝漏在了地上。他正要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烟纸,突然又停住了。然后,他用呆滞的表情回头看着后面的同事们。
“大尉,借一下你的手用用。
一个叫大尉的高个儿汉子走过来。他肩膀宽阔,后背却有些驼,长着一张看起来又刚强又精悍的脸。大尉用手指沾满了唾沫,把两支烟结结实实地卷起来。张氏接过烟后,握了握自己的手又松开说:
“如今不管用了!”
大尉也点上烟慢慢地瞅着自己的大手掌。他沉着地用指尖把沾在舌头上的烟末一点点拿下来。张氏顾不上抽烟,还在看自己动着的手指。
“要是喝上一盅就能松快松快喽。”
张氏嘟囔着。宿舍下面袒露出的黄土坡路与沙子、泥滩、大海依次相连为一体。西边天际剩下的一缕残阳抹红了半边天空,载货车的线路从湾的两头“一”字形伸进了大海。黑色的泥滩被涨潮的水盖住,看起来像一条区分沙滩和波涛的细长腰带。弧形的海湾中央,工作船拖着三四艘小船徐徐驶来。如果民工们在黄昏时分欣赏这幅风景的话,就好像有人往自己嘴里塞了把沙子一样。每天一到这个时候,他们就觉得浑身像散了架,由土地、泥滩和大海这三条线形成的全幅风景在他们眼里其实单调又憋闷。
工地办公室的职员们领着一帮人慢慢地走了上来。他们正穿过满地粗沙的白色工地向这边走来。张氏说:
“新工们来了。”
大尉没有答话,他长长地抽了一口被尼古丁熏黄的烟头,然后吐了口唾沫,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唇,说:
“咱们上当了。”
张氏也点点头。
“又不是打一开始就不知道。
“我就没看出来。”
人们穿过泥滩走来。他们在黄土路上带起的红色灰尘弄得周围尘土飞扬。远远地能看见他们手里提着行李。大尉说:
“最后倒霉的还是被解雇的人。
“他们上得太冒失了。”
“我也跟老张似的没出头。他们平时就是些眼中钉了。
“会不会是那头先下的手?”
“肯定是。”
大尉用脚碾了烟头。四天的罢工就这么失败了。这并不是他们所希望的事情。大尉认为不知哪儿有些不对劲。可不吗,结果是他们好端端地被人耍了。江氏嘴里算计着被裁掉的人数。大尉说:
“算不算都是,总共裁掉了三十二个人。光这家就出去了十四个。”
“图个啥呀?到头来干赚着不拿咱当回事,还不给饭吃。”
大尉回头看了看后面小声嘀咕的民工,低声跟张氏说:
“里面有公司的奸细。”
“能猜出来是谁吗?”
“反正肯定是咱们中间有人故意煽动他们罢工。今儿个开始有可能公开行动。八成是监工组挑头的。”
“罢得太急了。应该提前换下点儿现金,没底子的话撑不了多久。”
“看来这些杂种在拉势力。他们在抗议的队伍壮大起来之前就先下了手。肯定是公司指示的,狗杂种们一出事儿就溜个精光。”
“到最后还不是公司和那些煽动闹事的家伙得利吗?”
成群的人聚集到了坡两边的十所工棚所围成的大空地上。张氏站起身来说:
“从今天起开工啊。”
“得补人啊。我们组走了三个人。五工棚裁得最多,知道书记和工头说什么吗?”
“说啥?”
“说五工棚最复杂,咱们……”
大尉顿了一顿,搓了两三下自己长满蓬乱胡子的硬邦邦的嘴巴:
“准是被盯上了。”
从工地那边传来“到这边来”、“排队”等连声呼喊的声音。
“等着瞧吧。早晚得来上一把……不能就这么算了。”
“有啥好办法吗?”
“得团结起来。”
张氏轻轻摇了摇头,但大尉好像没有看出他的意思来。张氏在许许多多的工地上看过许多说大话的年轻人莽撞地行动,但最后都是没用的。之所以懒得管别人的闲事,也都是因为自己年纪大的缘故。什么改选、请愿书、署名,他在工地上滚了十几年,可没见过一次成功的。单说这次最终也是失败了,平时那些跟书记或工头儿对着干的,这次跟用镊子拔的似的全被裁掉了。大部分的民工对这种事情已经习惯了,那股热劲儿消下去后接着也就什么都忘了。
从工地往工棚这边走下来的崔工头长得五大三粗,他正把两手拢在嘴边喊着什么。他找了一个民工中的年长者做工棚代表。张氏向他那边走去,崔工头打开手册问道:
“缺几个人?”
“三个。”
听了张氏的回答后他圆睁起双眼,鼓起胖乎乎的两腮叫道:
“不是,我是说总人数。现在问你整个五工棚!”
“十四个。”
“十四个,娘的,这不整一半吗?”
书记官们搬来桌子放在一队队蹲着的新工前面,开始安排人员。有个看起来像是总公司派来的职员正冲着监工发火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是说过这些流动劳工最好用同一帮吗?根据工程的性质,总公司下达的是最大限度利用当地的劳动力。我们只管付工钱就行了。外地民工要还债自然会要求提工钱。”
监工为了找出几句话来敷衍他,急得额头冒汗。他以前不在工地的时候都戴着安全帽,可现在却摘了下来在脸旁扇着。看起来很热,但却不见扇出一点儿风。
“农忙期一到都不干了。那时候再找人就难了。老换人的话这手脚都对不上号,施工效率就差多了。”
他说完后,工头憨笑了一下。职员抬起头来说:
“报告书呢……知道吗?那可得我写。”
“都得按工地的情况来办事儿。都是处理好的。”
年轻人听了监工的话显出一头雾水的表情。他似乎有些不快地慢慢回问道:
“处理——?”
“一线搞实务的和公司的干部都知道的事儿。”
“我也是搞实务的。”
监工点点头截断他的话说:
“这个当然。但我们和民工们更近。具体情况你问现场的所长好了。”
职员被堵得哑口无言,两眼盯着监工,一副茶壶煮饺子的样子。监工得意洋洋地冲着刚来的民工们大叫了一声“安静”。
书记官们在人员名单上记录着新工的个人简历并标上了号码。分开劳务者和临时民工并分配到各个工棚。民工群的后面开始骚动起来。正在分配民工的书记皱起两眉尖声叫道:
“别吵!要不愿意的话就从这儿滚出去。”
“给我们行李才能走人啊。”
“要不,给活儿干也行。”
这动静是从新民工队伍后面传来的。他们是些被解雇的人,因债务押上的行李,所以走不了。书记啪地合上账本,虎视了他们老一阵儿,这时人群中出来一个人指手画脚地对书记说:
“我说,江书记,也得还给走的人行李才是。不给活儿干也得给点儿路费啊。”
“路费?都听见了吧。纯粹耍赖!”
说着他看了看周围的同事、书记官和工头们。
“就是拿了你们的铺盖也顶不了账。能还给你们道[1]民证就不错了。”
“还我们行李,要不给路费。”
“这狗杂种……”
江书记干脆不把他当回事儿。他把变得苍白的脸又低下看起了账本,继续给民工们标号码。他们把民工的道民证和行李拿过来做债务抵押,这些被裁掉的人几乎都欠债,所以就没有还给他们行李。尽管添上个“无由”的条件,但施工中雇用了工人又中道解雇的时候,按惯例一般是要发给工人从来处到工地的路费的。到了云地邑[2]上后有通陆地的车,不过得走六十里的路才能看见铁路。被解雇的民工们只盼着铁路,根本想不到还要走六十里路,又加上他们还没收到自己的行李物品。另一个书记用劝导的口气连哄带骗地冲这个急了的劳务者说:
“债多的人我们也没办法,双方都得扒一层皮。不过我们不能乱用那些扰乱施工的人。”
“你们靠代金券已经捞得够多了。就积点儿德吧。”
那汉子比刚才显得更激动了。江氏的长脸变得煞白,走到气势汹汹的汉子面前说:
“你再咋呼一次。”
汉子嘴角挤出冷笑,沉着地答道:
“你就是个吸我们血的……该死的杂种。”
“好啊,就留下你,还完债再走。”
汉子撇起嘴角突然攥起江书记的衣服来。
“狗娘养的,看看他妈的到底谁硬。”
站在他旁边的陌生青年们装着上来劝架,从后面抓住了汉子。一个倒扣着条绒帽的强壮青年用激昂的嗓音说:
“这狗屁不识的杂种撒什么野。”
他从后面搂住脖子将那汉子放倒在地,其他人拳脚相加。总公司来的职员不知是不是害怕被卷进去,一边不安地打量着这些乱哄哄的劳务者,一边朝着坡下走去。江书记用脚踩着头贴在地上的汉子。他竖起皮鞋的后跟摁住汉子的背,然后又将其拉起来揍他那已经血肉模糊的脸。这时从熙熙攘攘的新民工中站出来一个青年,抓住了江书记的手腕。江氏回头看了一下,暴跳起来。
“你又是什么东西?还不放手?
“也差不多了吧。
青年把江氏拉到稍远处。那一伙儿四个人正在和崔工头谈着什么,看起来关系很熟的样子。拉开江书记的青年穿着一件已经洗成灰色的蓝色旧工装。他留着一头卷得厉害的短发,蓬乱得鸟巢一样绞在一起。青年扶起地上的汉子。汉子的鼻和嘴都流着血。崔工头拍着青年的背,带着威胁的口气说:
“快走吧。这儿可容不下用拳头的家伙。”
他环视着这些因被解雇而骚动不安的工人们,喊道:
“要走的人快走。还磨蹭什么?”
“还不快走!”
戴条绒帽子的人也跟着喊叫。他用不满的眼光瞅着扶汉子胳膊的青年。那些站在队列后面的被解雇的人们开始慢腾腾地移动,他们顺着新民工们来的路形成同样的队伍簇拥着走下去。张氏走向那个被青年扶着正擦着血站起来的自己的组员说:
“忍一忍快走吧。准备去哪儿?”
汉子撇着破了的嘴唇勉强苦笑了一下说:
“流浪汉还能上哪儿去啊?要是赶上别的活儿就算好运气呗……”
他轻轻甩开扶着自己胳膊的青年的手。坡下面汉子的几个同事正站在那儿等着他。血从汉子那干得像树皮一样的嘴唇上惨出来。他时而抬起手来蹭一下鼻子向坡下走去。
“真是个差劲的地方。”
张氏没做声,望着那个青年。他步履缓慢,一边嘴角斜向上翘着,眼睛像近视一样眯缝着盯着对方,但目光却炯炯有神。崔工头问张氏:
“五工棚总共多少人,三十几个吧?”
“三十八个。”
“算剩下了二十五个?”
江书记说:
“把剩下的十五个充给五工棚的话,就是四十个了。”
崔工头赞成江的意见,开始点五工棚劳务者的号确认了一下。崔点着号,人群中被点到自己号的就应一声站到张氏旁边去。
“二十九,二十九,李东赫在哪儿?”
刚才劝架的青年向他们慢慢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满是灰尘的旧塑料袋。崔工头显得有些焦急似的皱着眉头盯着这个走过来的青年。青年继续迈着方步从崔工头前面走到大伙那边。崔工头盯了他好一阵儿才从他身上移开视线,埋怨道:
“肺都快被你气炸了。”
“人员都排好了?”
江书记合上花名册说,崔工头用下巴指了指剩下的七八个人。监工和崔小声嘀咕着什么。崔点了点头。
“哪个叫杨奉泽?”
一个正在系鞋带的人直起腰跑过来。正是帮江书记放倒汉子的那个戴条绒帽子的。他嘴里正咕咕噜噜地嚼着什么东西。他后面跟着一些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他们看起来大都体格健壮,生龙活虎。
“我们虽不是民工……”
戴条绒帽子的说道。他傲气十足地环视着围在张氏周围的五工棚人员。
“是监工组的啊。到保卫科吧。”
“这些人归我们管吗?”
监工问道。崔工头冲着那个戴条绒帽子的杨奉泽说:
“和总监好好商量一下,今后多多辛苦了。”
江书记说:
“加上工棚的总共一百五十个人。从一工棚到五工棚归咱们负责。”
“干活的小组别像上次那样以工棚为中心组织,把房间都分开。每个工棚的一号房间干白天组,二号房间干水路工作组,三号房间干夜班组。”
监工也猜出了崔工头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赞成说:
“一棚人在一起干的话容易生是非,还是分开好。”监工说着大声吆喝道:
“老工人们好好引导一下啊。”


像往常一样,晚饭一直吃到周围完全黑下来。
正在休息的民工们不知怎的像散了架子一样。每个工棚里都点着微弱的油灯,有的房间特别吵闹,但大部分工棚里只传来叽叽咕咕低声说话的声音。朦朦胧胧的泥滩对面,村子里的灯光摇曳不定。
张氏坐在门边正在缝衣服,穆氏和一个叫韩冬的年轻人在地炕的另一头拿出烟来点上。总共有十个人住在三号房间,他们都编到了同一个工作组。所谓宿舍的房顶就是几条交叉的木棍上面,盖了一层用柏油漆的又黑又厚的油纸,四周的土墙上马马虎虎地糊了一层报纸。铺着营草席的地上总是堆着潮乎乎的军用薄被,由于在地炕的炕脚上脱鞋,整个被子都沾满了土和沙子。张氏看到自己的影子遮住了东赫的头,就往后退了一下。他悄悄地走到东赫身旁。东赫停下正在往手册上随便记东西的手并捂住了说:
“你看什么?”
“啊……我看你记啥呢?”
“没什么。是账本。”
东赫这个青年似乎不管去哪儿都从不生疏打怵似的,好像早就打好了主意一样,不论何时都像在自己家里似的保持所有的习惯。他一定好位子就在墙上挂了一幅图片斑斓的挂历,还立起一个掌心大小的镜子,而且,他在每天的日期上面打一个叉儿。东赫说:
“正要问一下路费呢。”
“你是从城里来的吧?”
“嗯,最后六十里是走着来的。不通铁路嘛。”
他快活地回答道。张氏说:
“肯定费了不少劲才打听到这荒野外还施工的吧。”
“从道厅府那儿打听到的。说是施工时间长着呢。”
张氏愣眼望着东赫点了点头。张氏一直觉得,在工地上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任,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觉得应有个让他放心的同事。张氏已经看出来,大尉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大尉每天口头语一样念叨着就是去城里哪怕做个小买卖也行,张氏认为像自己这种老头子如今洗手也已经晚了。他知道,像自己或穆氏这样的老头子是流浪民工们的标本活模子。跟年轻人说的风凉话一样,他们完全就是些代金券虫。最近,他隐隐地想依赖于大尉和东赫这些青年,他们有着那种生龙活虎的气魄。他问东赫:
“干过海里的活儿吗?”
“这是头一次。”
“那你来擎明子吧。”
“难吗?”
“不管谁头一次干都说不是什么难干的活儿。不过,你怎么不去找个工作啊?城里容易啊。”
“我又没技术……”
“你没本钱吧,也没有地吧……我种过十斗的地呢。”
“您有地吗?”
“老早以前了。流浪了十多年了。”
“又提他的事儿。人家都说英雄不提当年勇,他可好。”
这时穆氏插上了一句。他熟练地刷刷地甩着扑克牌。张氏不理会他的冷嘲,对东赫说:
“我看你不像是个干短工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吗……过不了多久就一样了呗。”
穆氏又插了一句。他把散在膝盖前的一盒蓝鸟烟收拢到一起。韩东稚嫩的脸上挂着微笑说:
“以前在铁路局干活儿的时候,有一次有个高官亲自来当枕木工。还带着饭呢。穿着白运动鞋,腰上别着新手巾……够逗的。说是那人睡眠不好,还有胃肠病。半个月光是耽误我们的活儿了。”
“干活儿手生吧?”
“不光是手生。枕木的间隔和方向都钉错了,所以我们后来都拔出来重新钉的。”
“光吃不做,活该他没好报。”
穆氏说。张氏打断了他的话,看着静静地躺在那儿的东赫说:
“这干啥也得个八九不离十。”
东赫收起账本塞到上衣口袋里问张氏: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呢,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工地上哪个没意见?那也得和公司那边慢慢拉锯。”
“走的那些人就是这么做的?”
“倒不是他们起的头儿。罢了四天的工。”
“托这些家伙的福债倒是添了不少。”
穆氏说着使劲甩了一下扑克牌。韩东说:
“我这么一折腾也没吃饭的钱了。都让江书记榨去了。”
“买的家伙可恶,卖的家伙更可恶。这不是成心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吗?”
穆氏这样吓唬韩东,东赫问他:
“书记提前把代金券都买下了吗?一张多少钱?”
“干完一天的活儿领一张一百三十元的钱单,每天和代金券兑换。在工棚里不用现金,实际上只能当一百二十块使。用现金换代金券的家伙花一百一再买过去。”
“道厅府法定的工资是一天一百五十元呢。”
“那是大老爷们儿写的字儿。”
“都是因为咱们是土包子呗。”
韩东接着又说:
“耕地的那些崽子们还不如老老实实干他们的农活儿,不管给多低的工钱他们也干,这工资自然就降下来了呗。”
“也不光农忙的时候那样。光咱们干的时候不也一样嘛。”
穆氏收起扑克牌来背靠在墙上,脱下袜子之后瞅着自己的脚。他抠着脚趾之间生脚气的地方。裂开的肉里渗出了脓水,可他还是好像挺痛快似的闭着眼睛。东赫数着手指头说:
“一天住宿费四十块,每顿饭二十块……这就是一百块,一天剩十块?”
“一分也剩不下。知道开支那天都干啥吗?就是宣布咱们谁欠了多少债。”
“什么债?”
“食宿费再加上书记开的小卖部里卖酒、烟、衣服、零食啥的。在这儿干活儿的都肯赊账。最后都被债拴住腿走不了了。”
韩东挠了挠腋窝儿,把灯芯向上拨了拨,然后脱下上衣。张氏咂着舌头,韩东则毫不介意地埋头头抓着虱子。他们又细又长的影子在报纸糊的墙上晃着,使整个房间显得更加小了。一号房间传来许多人扯着嗓子唱流行歌的声音。张氏说:
“白班组已经干上了。”
“说是小卖部有的是烧酒。”
穆氏朝脚缝儿里吐了吐唾沫,把脚放在被子上面搓了搓站起来说:
“赊账,要不怎么说在客地当民工好呢,那意思就是放心喝这一点呗。轮到谁了来着。”
“行了吧,你也得想想以后咋还呀?”
“身子骨儿得热乎起来才能干活啊。”
穆氏推开张氏的拦阻趿拉上鞋子。每次有人提议喝酒的时候,张氏就做做劝阻的样子,其实那只不过是一个作为年长面子上该做的样子而已。
“大尉上哪儿去了?今天该轮到他了呀,你……正合适。”
穆氏就自己决定让新来的东赫赊两瓶烧酒,东赫也没法反对。穆氏对东赫说:
“到哪儿都有入队式啊。今天轮到你来,下次我来。”
他嚷着跑到门外,张氏小声对东赫说:
“这家伙也跟我似的上来酒瘾就坏了,说是不喝酒就不能干活儿。这家伙在里面蹲了三年半才出来的。”
“怎么会三年半呢?”
“说是放火了。整个棚户区烧得精光。”
“为什么要放火呢?”
“我也不知道啊。又不说。”
门一开,大尉两只胳膊上搭着洗的衣服走了进来。他把湿衣服挂在自己铺位上面的钉子上,大尉个子高背驼得有些厉害。
“我真他妈窝囊。”
“那秘书崽子还没回来吧?”
“宗基那家伙可能去崔工头那儿了。”
“一有空儿就跟上去拍马屁。咱们得给他改改这毛病。”
“他说什么了?”
大尉紧靠到张氏旁边说:
“你听听吧。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决定五工棚裁员名单的时候宗基掺和的意见。”
“明摆着的事儿嘛。要不的话咋叫他秘书。”
说着,韩东小声嘀咕道。大尉不跟韩东搭话,继续对张氏说:
“我来的时候看见监工组的小子们在二号房玩儿呢。”
“那戴条绒帽子的……那些家伙们肯定在保卫科里。”
“那些家伙,其实就是诱饵。明明是要跟盯上的五工棚好好干一场。可能是宗基这小子通的风……”
“秘书……他可不是随口胡说的。”
张氏打断了大尉的下一句话。穆氏提着两瓶烧酒回来了。五个人把烧酒倒入搪瓷碗里分了一下。穆氏撕着干鱿鱼腿咂着嘴。
“要是来上一碗狗肉汤就爽了。上个月去云地打牙祭……够他妈贵的。不过吃完以后虽然有点儿心疼,可爽得很呢。”
“咱们一点儿油水也没有,要是让人踹上一脚就散了架了。”
大尉说。拿起自己酒碗来的张氏轻轻摇了一下大尉的肩膀。
“知道你这是喝的谁的酒吗?得互相介绍一下啊。”
大尉用充满善意的目光看着张氏旁边的东赫,然后把手伸了过来。他们握了握手。张氏继续介绍着大尉。
“这位见识广得在办公室里都传开了。在军队的时候军衔高所以叫他大尉。”
“是张大叔给加的这个级别。其实当时也只不过是三条杠,退伍也好长时间了。”
“我两个月前退的。擦了四十八个月的甲板。”
东赫刚说完,大尉就打了个划船的姿势说:
“是这个吗?
东赫点了点头,大尉笑了。
“我是个土包子出身。职业军人从一开始对我来说就不适合,再说我也没那个能耐。”
已经喝干三碗的穆氏用豪放的声音呵斥道:
“嗳,行了行了。还是来两嗓子吧。”
“唱一段吧。”
韩东敲着掌开始扯嗓子唱起来。大尉把空搪瓷碗递给东赫,给他斟上酒说:
“知道咱们干勤杂的主人是谁吗?就是这家伙。”
大尉拿起酒瓶来给他们看了看说:
“这家伙让咱这都结成块的肌肉一下子放松了,就能重新开始干活儿了。你也忍忍看吧。等你拿到代金券的时候肯定上火,上面就跟印着他妈的只够活一天的权利似的。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退伍。这儿更差劲。刚开始一赌气到这儿来想攒点儿本钱,可等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完了之后就开始上酒瘾了。”
“但工棚…不是公司管理吗?”
“本来是公司管,工头们交上工棚的建筑费和权利费包下来了。这五工棚就是崔工头的老婆包下来的,三工棚是他大儿媳妇那个寡妇包的。这姓崔的看样子从小就在工地上滚过,脾气坏得很。”
东赫感到大尉的语气中带着热情。他从心底里喜欢上这个大嗓门的急性子大尉,觉得他不知哪儿还留着点前任下士的气质。东赫问大尉:
“我看出来是个烂摊子了。好像怨声都挺多的。”
“不光是怨声。公司是为了尽量少跟底层劳务者们直接接触才把工棚包给工头们的。这样它只和民工们的上层阶级还有他们下面的工头们打交道就行了。工头们通过跟公司方面来往的书记们来决定工作量和工钱。是个不清不混的阶级结构。云地工地的十所工棚都归监工头和工头们管理,中间榨取得很厉害。书记们开商店通过买卖代金券、高利贷来调整收支,而公司方面一下子把底层民工的工钱、干活的问题和宿舍一起包出去倒觉得省事了,他们又怎么能知道呢?”
“这是为了提高干活的效率吗?”
“要想活就得吃,吃着吃着就背上了债。要想还债就得干到底。住在工棚的所有人都是客地民工,事实上都被绑在了该还的工作量上了。”
“喂,大尉,别净扯那些不清不混的话,不是叫你来一曲吗?”
穆氏截断了大尉的话。大尉还没有平静下去,咂着舌头说:
“自己唱吧。反正已经折磨透的身子了,总念这些的话大海都叫你给填平了。”
“那海总是有底的呗。”
“离海底还远着呢,你老穆的破锣嗓子可是都听见了,跟铁片声似的。”
“是为了团结团结大伙嘛。”
“别三番五次地推了,我们是知道大尉兄的三寸不烂之舌,可他妈的除了我们谁还知道啊?”
韩东也上来帮了穆氏一句。张氏用脚踢开门坐着唱起一段来。夜气袭到了鼻尖下。坡下面的工地附近闪着一些火把的小火花。三个人齐声唱起歌来,大尉继续说道:
“压迫底层劳务者的势力已经形成了。通过这次的事儿我看出来的。咱们这些民工也得有个组织。”
他们唱着:山的话翻过去,江的话穿过去,人生之路是山路还是水路啊。东赫渐渐地沉浸到了大尉的热情之中。
“得斗争啊。”
“你可能还不知道……有几个合得来的朋友。我们计划早晚跟公司方面干一场。”
他们又唱下一段:我手上的手纹解不开我的命运,善待周围的人好好活一场。
“要动武力吗?”
“反正先好好地说话来要求,要是不行的话就得用行动了。这围海造田的施工本来是政府起的头儿,要是纷争闹大了的话官家比公司还着急解决呢。”
虚掩的小门中间夹着一片夜空,上面朦朦胧胧挂着一弯月牙儿。穆氏望了望外面像叹息似的自言自语道:
“人活着都很奸猾。有的时候真想干脆马上入土得了,可今儿个这样的晚上又觉得挺舒坦的。”


外面传来一阵阵敲洋铁桶的声音。潮退了,所以这是让出来干活儿的上工铃声。有人嘟囔:
“看来是退下去了,他娘的。”
只见从各个工棚里出来向工地走去的一个个民工的影子。
大海沉浸在黑暗中,但在四处点亮的明子照耀下,一部分泥滩袒露了出来。载货车发动的声音断断续续。
夹着咸味儿的海风迎面吹来,水浪撞击着石堤,激起的碎末溅在货车上,湾的对面也堆起了同样的石筑,将来会跟这边的连接起来。防堤从两岸相对突出的部分开始堆起,想要截断大海,但中间部分却还像塌倒的墙一样浸在水里
为防止防堤漏水,白班工作组主要负责在堤后面堆土,还有从海边一点点填石这两项工作。夜班工作组是负责退时堆坡面的石头、用小石子和碎石头固定防堤。还有,水路工作组为了引淡水,负责挖通江岸,打一个能灌溉的水路和水门。此外,还有采石场的活儿,在海里打地基的船上的活,往防堤上抹水泥的活儿,打水道和排水的活儿以及垒东边坡的垒坡组,退潮时的工作是,一个组的一半人先把石头装到货车上运过去,防堤的另一头的半组人员把石头滚卸下来,这样到一定的高度后顺着斜坡一点一点堆石头。一涨潮就换组,拉来小石子把昨天堆的部分再巩固一下,这样一天一夜的工就算结束了。
一、二、三、五工棚的三号房的人员组成的退潮工作组分成两个小组。一、二工棚的人先把石头装到货车上,三工棚三号房的人和五工棚三号房的张氏他们都上了载货车。海水在防堤的石壁上激起了水沫,载货车沿着马马虎虎地在石子上修起来的轨道,后面拖着篷货车跑起来。柴油发动机的载货车发出的发动机声、新铃声,十几节车厢长的敞篷货车上坐在满载的石头堆上的民工们的玩笑嬉闹声,整个吵成一团。东赫没有使铁锹和背东西的经验,按张氏的建议,他决定擎明子。他坐在货车最后一节车厢装满废油的铁桶上,把棉球拴在粗铁丝上,轮流蘸上油点起明子来
天上的繁星眨动着眼睛,黑漆漆的海面上着夜光虫点点的磷光,明子闪耀的火花拖着尾巴掠过水面。在一臂之远的地方,载着三工棚人的载货车并排行驶,两个司机和着民工们的气氛互相加着马力赛起跑来。坐在货车上的民工们喊着号子给司机加油。快到船路合二为一的地方时,两边货车上的高喊声也达到了最高峰。张氏一行坐的载货车先进了新轨道,另一辆车不得不等着前面的车过去,车上鸣笛声和互相嘲笑对方的声音顿时吵成了一团。
“先好好喝顿海水再来吧。”
“去见海底吧。”
东赫挥动着明子,向后面的车示意已经到头了。黑暗不见首尾地笼罩着整个海面,但时而可见黑暗中跃起的白色浪峰。防堤边的海水明亮地映出明子的光亮。东赫心想,如果有人从远处看,这情景如同一幅带声音的画。张氏说:
“大尉和我往下滚石头,其他人搬。你举着明子到下面去。”
东赫脱下裤子来到防堤下面。水一直漫到腰部,寒气像袭到了发根一样。擎明子虽然不是什么累活儿,但由于从防堤上面往下滚石头,常有撞在擎明子的人身上的事故发生,所以恐怖再加上寒冷可不是件好差事。其他组往防堤的左边填海,张氏他们负责右边。张氏等五个人,一个叫板戌的年轻人,哑巴小吴,还有两个新手,总共九个人,那个秘书不知怎么了没来。大尉和张氏把石头滚到东赫照亮的地方,哑巴小吴在货车上把石头放到同事们背上,穆氏和韩东、板戌还有另外两个人往峭壁那头运石头。背石头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弓着腰调节石头重量的要领和挪动脚步时确定身体中心是非常重要的。张氏和大尉接过运来的石头熟练地滚下去石头滚到空地上一层层摞起来。偶尔剩下些一个人搬不动的大石头,大家就一起把铁锹插到下面挪到筑台那边。张氏拉着十个曲调,背石头的人喊着“嗨哟嗨”和着节拍,张氏说“十个喽”,大家一齐扯开嗓子喊“十个喽嗳”。东赫不光是下半身,溅起来的水花打到他头上,整个人冷得直打哆嗦。两台载货车轮流着把石头运过来。崔工头虽然负责监督采石场和防堤,但过了两三个小时后他才出现。他乘着载有石头的载货车在司机旁边不停地叫着:
“干劲儿都到哪儿去了?那边装石头的都没喘气儿的空儿,这边也得快点儿空出来才能往这儿运啊。”
每当上面扔下石头来的时候,水浪就四溅起来,传来跟水里的岩石碰撞后发出的浑厚的声响。
“本来就慢,别等到天亮,赶紧收拾完。”
崔工头喊着。大尉和张氏背石头,穆氏和韩东滚石头,他们换了一下。张氏从工头来了之后就不拉调子了,因为崔工头看见民工们拉调子就嫌他们怠慢。也可能是因为盯着他们和拍子慢腾腾的步子心里焦急。板戌经过工头身边时来了一句:
“工头一来这活儿就不顺了。”
“这都是干了些什么呀,可不能就这么下去。要不愿意这样挨下去就换承包。”
“这么说得干包干式的了。”
“上边说会叫你们包干的。”
“是真的?”
大尉停下手里的活儿。
“也让苦力工们干包干吗?”
“工程进展太慢,从成绩好的工作组开始轮流包干。工作报告可能是各个工头来做。”
“好好关照一下,咱们也好还债啊。”
大尉用略带不满的语气回答道。原来是要吸我们的血啊,他心想。要是包干的话,民工们就挤出自已的休息时间,发挥最大的能力做出额外的工。虽然额外完成的会给工钱,但工钱多少到什么时候都是给钱的那头决定,给多少只能拿多少,这个劳动条约却不管工钱是多是少,不管多少都得一起分,可民工们必须发挥最大能力来增加工作量。要是能准确地计算出一小时多少工钱的话,也就没有必要辛苦地干那边要求的超量的活儿了。但不管是一小时还是十小时,工钱总是刚够吃饭住宿,要是不包干的话就没法活下去了。如果想还上债,再攒点路费和酒钱离开这儿的话,就得包几次干。拿钻岩机的、美工匠、爆破手、陶瓷工等技术工们几乎都干包干,轮到苦力工们干的时候都是因为施工期限越来越紧。为了鼓励民工们利用剩下的休息时间来提高效率,公司那边不多给工钱而是让他们多挣些时间。出卖剩余时间的苦力工只能把自己工钱的几成白让给崔工头。尽管崔工头没有必要跟上监督包干,但作为他周旋着给民工们争来包干的报酬,他和民工领头人之间早就订下价格了。底层民工们也听过传闻多少知道一些,看来那些高得不见顶的老爷们也做差不多的买卖。一开始中标的这个工程的施工费便宜得要命,这个几乎纯属公司意外的围海造田工程其实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他们计划着靠这次工程下次来钓更大的鱼。也就是说,一头捞到了好处,一头尝到了馅饼。大把石头从背上咣地扔下来骂道:
“妈的,倒霉!
穆氏正要接过石头,突然迅速躲开脚埋怨道:
“嗳,你疯了?我脚差点儿就烂了。”
“老张,咱们包干吧。”
大刷朝背着石头过来的张氏说。张氏喘着粗气回答道:
“那样能好一些,可谁让咱干啊?”
“老张去跟工头商量一下,我看有门儿。”
“工头?那咱要多少?”
“得问问大伙儿,我看不要超过二八分。”
“那边儿握着刀把呢,咱说的好使吗?”
“二八分连门儿都没有。包得多赚点儿啊。”
穆氏责备了大尉的脾气一句。
“分的再怎么多,吃亏的也还是咱们。”
“咱们累死累活地干可不能让别人把好处都捞了去。工头说不定把额外量也算成定量,又从中刮走一些呢……”
“那也没办法啊。”
“那边磨蹭什么?”
工头从载货车上跳下来,往防堤边走来。他冲着在防堤左侧干活的三工棚的人呵斥起来:
“你们想等水涨上来后当淹死鬼吗?”
他走到张氏这边,指着刚才没滚下去的一块大石头说:
“还要留着这个当饭吃不成?干活儿怎么就没点儿顺序。”
这石头都怪白天采石场的那些家伙没好好砸碎,也怪那些运石头的家伙不长脑子。大尉当头儿,张氏和穆氏也一起困在这块大石头上,但这家伙高高地夹在石头缝儿里纹丝不动。工头用手指指点着说:
“抓住下面的石头往外拖,动动脑袋,脑袋瓜子。”
“到这边来顶上。”
穆氏说着用膝盖顶住了石头下面。张氏和大尉用胳膊将石头抬起一点,穆氏活动着挡在大石头下面的小石头。石头在两个人的推动下,颤动着滚过落下去的小石头。只听见一声痛苦的惨叫声,东赫慌忙躲避从上面突然滚下来的石头,手里攥着明子一脚踢在防堤上,身子跌进了水里。这时传来石头铿铿咣咣地掉进水里的声音。他浮出水面刮着完全湿透的脸。明子的火一灭,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伤着哪儿了吗?”
“能动吗?”
传来各种问话,东赫摸了摸自己的腿和头,朝对面回答道:
“好好儿的呢。”
没有任何反应。东赫浑身哆嗦着从水里走出来,慢腾腾地爬到了防堤上面。不知是不是因为浸在水里时间太长的缘故,他的下半身像是抽了筋似的硬邦邦的,觉不出是自己的肉来。人们熙熙攘攘地围在了载货车的旁边。东赫觉得又冷又黑,他打开废油桶的盖子在石头地上倒了几桶,先点起了火。从几个蘸满油的棉球中拿了一个点上明子,这时载货车发动起来向后一点点退走了。东赫被废油堆上飘来的黑烟蒙了一身,可他还是靠近了火堆搓着身子。韩东过来到火上点烟,蹲在东赫身旁。他望着浑身湿透的东赫烤火的样子,递给他一支烟说:
“穆大叔受伤了。”
“出事儿了吗?”
东赫正要站起身来离开火堆,张氏和大尉走了过来。
“工头用推车拉走了。”
“膝盖被石头撞了。”
他们说。黑暗中传来车轮轧在货运路上的声音和细细的铃声。围在火堆周围的人们的脸在红彤彤的火光下晃动着。远处村里的狗叫着,凌晨似乎就要到了。


[1]
韩国的行政单位之一为道,相当于中国的省。



[2]
邑,行政单位,相当于中国的镇。
……他(托洛茨基)并不想把那类对他抒情赞美的人吸引到自己周围,而是想纠集一群战士去为革命利益完成最不可思议的任务。正像他对待自己那样,……他要求自己的拥护者具有毫不动摇的信念、对社会舆论最大限度的漠视、时刻准备自我牺牲、对与他同呼吸共命运的无产阶级革命抱着热忱的信仰。一句话,他指望他们也是用和他同样的材料铸成的。

                             ——伊萨克•多伊彻:《流亡的先知》,第469页(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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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工地上干活的民工们像幼虫一样簇拥在无边无际的泥滩上。每当他们眺望水平线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似从一开始就干了件没意义的蠢事。总之,大海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被填平。湾的两边冒出来的石头山一天就要被爆破十几次,在采石工程的进展下一步步变成平坦的小坡。

白天工作组比别的组的工作量确实要重得多。白天工作组负责往一号、二号防堤内侧垫石墙主地基,还有从水路的闸门下划的填土线上一点点往上垫土的工作。泥滩变成了陷到膝盖的泥湾,太阳从山腰升起,然后在泥滩的另一端落下,民工们整天被劳役搞得筋疲力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有些贫血或中暑的体弱者时常晕倒,也有一些机灵的背着工头偶尔到仓库的阴凉处歇一会儿。

一天到晚往手推车上装土,还有拉着手推车往泥滩上倒土轧平,这种天天重复的活儿,对于经验丰富的民工们来说厌倦得不得了。红色的海岸一天天长起来,大海一点点向西退了下去。碰上干腻的时候,整天装土的人简直分不出是人还是铁锹来了。民工们连想家的空儿也没有,整天埋头干活,可工头却整天皱着眉头作威作福。他们晚上领到一张黄色的钱单后,接着就到江书记那儿换成代金券,最后都花在吃饭上,一张也剩不下。三号房的人在轮到干白天班之前的好几天,就通过工头向上面申请包干,但过了一个星期还是查无音讯。肯定是办公室的人对他们的工作成绩不满意。

累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工棚里的氛围就如同那小小的煤油灯芯所发出的光照不亮的昏暗的室内一样。除了正对着镜子精心收拾头发的宗基一个人之外,大家都舒展开四肢倒在脏乎的军用薄被上面。东赫是几天前和这个被称做秘书的家伙打过招呼的。不知道是不是存心想给初次见面的东赫点颜色看看,他没完没了地强调着自己的英雄气概。这是个看起来很狡猾的小子。听说他是在老家闯了祸出来成了流浪工,隔一天他就要出去转悠一圈,不知道在哪儿喝得醉醺醺的夜里很晚才回来。他说自己要调到监工组去了。按大尉的话,监工组是民工的敌客人

烧酒喝多了的张氏一个人嘴里咕噜着开始耍酒疯,面对镜子背过身去坐的宗基发起火来:

“叽咕啥呀?吃耗子药了吗?烦死人了,还不快睡。”

“鸡巴崽子,连狗都不如的杂种们,都他娘的去死吧。全……全他娘的!”

“你真想烦死人是怎么着?”

宗基丢下梳子向张氏呼地转过头去。头枕胳膊躺在一旁的东赫说:

“好了,别管他了。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上了年纪的人灌两口酒就悄没声儿地睡呗。无缘无故耍的什么酒疯。酒自己一个人喝就是了。”

“关他什么事儿?稍微哄着让他睡下不就行了嘛。

板戌说着,但东赫用眼神拦住了他。三号房的人听到张氏傻瓜般不自然的笑声,以为他的心情很好,但这笑声一变成低低的哽咽后就沉寂了下来。连宗基也低下头静静地望着张氏晃动的后背。

“哎哟,老娘啊,我出来的时候不让我到客地来吃这个苦……哎哟,老娘啊……”

张氏的唠叨声像有节奏的伴唱一样成了悦耳动听的声音。东赫今天晚上也觉得四肢格外的沉,嘴唇裂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他盯着天花板,心里反复下着决心:不要灰心,岁月不会白白流逝的,不用再想了,他脑子里浮现出服役时这些写在水兵帽子上的格言。还有一种方法就是,保持敏感时火气就要上来之前的心情。大尉这条汉子看起来生龙活虎的样子,可能也是这样做的结果。穆氏受伤后,大尉直接去办公室提要求,直到公司答应负担医疗费并提供职工食堂的饭之后才作罢。工地上没有医务室和急诊室,作为应急措施入了云地的济世医院,穆氏撞碎了骨关节,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能干活儿了。

“来客人了,都起来吧。”

大尉说着打开了门。后面三个人探进头来。东赫站起来取下挂在墙上的裤子急忙穿上。正平躺着的板戌和韩东、小吴也伸个懒腰坐了起来,但张氏却安静下来,轻轻地打着鼾声呼呼大睡。宗基还在精心弄着头发,门一开,他回头瞥了一眼,甩出一句:

“原来喜欢客人啊。

他干完活儿回到工棚以后,总是披上洗得干干净净挂在墙上的衬衫。虽然领子的下面都有点磨破了,但宗基只要穿上它看起来就好像脱离了底层劳务者似的。大尉看见宗基在房间里,稍微迟疑了一下,抓住房门站在那里望着宗基,正在摆弄额头周边毛发的宗基在镜子里面嘿嘿地笑着。

“暖,愣在那儿干什么?既然陪客人来了还不得来一盅吗?我也好长时间没蹭上一盅了。

“反正是……”

大尉不再搭理他,对后面的客人说:

“快进来吧。反正在小卖部也是喝,还是这儿好点儿。”他贴宗基坐下,跟在后面的人也犹豫不决地进来,在门口各自找地方坐下,大家的脸上都不见酒气。大尉解开工作服的扣子,掏出怀里的黄色信封放在膝盖上面。

宗基把头发理向脑袋两边,做出一副仿佛要改变命运的样子,准是有人曾经提醒过他,他年轻时的命运和额头的宽窄有一定的关系。大家都绷着脸面面相觑,一言不发。宗基对坐在旁边的大尉说:

“看你这磨磨唧唧的样儿好像有什么好事儿嘛……这几天每天都有客人吧?

“不是说要搬到警卫室去住吗,不去了?

“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草窝啊。我对五工棚有感情了啊。你老兄不愿意的话也没办法呀,我又没做错什么。”

大尉没理会宗基这番带挑衅口吻的讽刺。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有人咕哪一声咽了一口唾沫。大尉好像自言自语似的说:

“不管到哪儿,只管自己死活却捅别人刀子的家伙到最后都是第一个完蛋。”

宗基笑着,但脸色却变了。他把袜子在手里甩了甩,伸进脚去又拽紧了。他也毫不示弱地吐出一句来:

“你这是指桑骂槐吧。也是的,害人的家伙最后也都是一个下场。”

“虽说人和人不一样,可有一颗老鼠屎就能坏一锅粥,该早点除掉这样的人,那样下一步才能下得快、下得准啊。”

宗基琢磨了一下大尉带刺儿的话,好像正点中了自己的穴位,他抬起下巴用忌恨的表情盯着大尉说:

“走着瞧,你还越来越没挡了你?要是不服有本事就敞开了明白说,像你这样把人往死里贬算什么?”

“明白说……好啊。你还是快点给我们让地方吧。我们还有事儿要商量呢。”

“事儿不是明摆着吗?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不管你知不知道,反正跟你没关系。”

“又不讨人嫌我活我的,有什么不好?反正我没做对不起别人的事。”

“一旦脚踏进工地,良心就得摆正一点。最好趁早搞清楚是这边的好还是那边的好,说不定还有人正等着想教训你呢。”

听了大尉的话之后,宗基嘴里骂骂咧咧气愤地站了起来。他大步跨出人们围坐的屋子中间,边向外走边说:

“我他妈哪边也不想掺和。不过那些不服的我也便宜不了他。我可是个有后台的主儿。妈的,工地上哪个主儿吃得开,走着瞧。”

门咣的一声被甩上了,灯忽悠了一下又渐渐亮起来。大尉小声嘟囔道:

“这肮脏的狗杂种,得先把这狗杂种拔掉才行。”

一个靠坐在行李包上的客人摇了摇头说:

“你也别冲他太露骨。秘书要真是使坏的话,对咱们也不利啊。”

“宗基好像看出点儿门道来了。早晚得传到姓崔的和那帮痞子耳朵里。”

韩东也这样说着。大尉从唇边挤出无心的笑声:

“看他能咋呼到哪儿去。最近不会无缘无故地解雇人的,就算是被炒了,去哪儿还不能混口饭吃。腾地儿来上一场收拾了得了。”

和大尉一起来的人叉起胳膊默默地陷入了深思。他们中有隔壁二号房的一个人,还有两个三工棚的资深民工。大尉从轮到干白班的第二天起,便每天晚上奔走于各个工棚,探访说服一些值得信任的前辈民工。刚开始,他们以为大尉有可能是公司方面派来的探子,根本不相信他,后来渐渐被他诚实的热情所打动。每个工棚都有几个房间已经开始偷偷在背后收集民工们的签名了。听说只要在有关提高工钱的建议书上按照工棚的顺序签名就可以了,他们便不再犹豫。但实际上,以大尉和几个资深民工为中心开始收集签名,并准备以此为证据发动一场斗争。其中,三工棚的一个老民工反对说这是个骗局,他主张只要交上建议书就可以了,一来为了告知这个地方对民工们不合理,二来警告一下总公司和道厅府。但东赫认为,把建议书送到总公司后又会重新返还到现场办公室,最多也只是个征求过民工意见的消极回答,签名者的名字反而会成为阻碍工程顺利进行的对象,最后只能留下一个对己不利的后果。并且,如果送到道厅府去的话,凡是官方都慢得要命,对劳动纷争这种事能不插手就不插手,要是夹到未决文件夹或保留夹里去的话,那可真是得等到猴年马月了。大尉也同意东赫这个深思熟虑的意见。大家都是些在工地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渐渐悟出了其中的窍门,宁可马马虎虎呼应一下,也不愿亏了自己;他深知,要想组织斗争的话,即使再费劲,也得先骗骗大家,先把他们卷进来再说。他觉得,他们作为发动者,必须把建议书和联合签名书大胆而直接地通告给办公室,同时进行罢工,到时候签名的民工反正也成了注意的对象,犹豫到最后,等到事件真的发生了,肯定也会为了彻底一些而一起行动的。

掠过海边的海风夹着天际的雷声袭了过来。屋里的雷声像巨大的铜锣一样滚着轰鸣四散开来。东赫歪着头静静地听着,然后说:

“好像要下雨了。咱们该省事儿了。”

“你等雨干吗?”

韩东问,板戌咂了咂舌头。

“这是什么话,一下雨咱们都得完蛋,活儿也干不成了。小卖部一关门,咱们是能抽上一支烟呢,还是能喝上一盅酒?债倒是能添不少。”

“雨恐怕得哗哗地下上个三四天。”

东赫从口袋里掏出建议书来大体看了一眼,他数了一下民工们在最后一张空格上签的名,问大尉:

“今天又增加了六个人,现在总共二十八个人签名了。一工棚和二工棚人的意向怎么样?”

“还不相信咱们。因为上次的事儿,暂时先别管他们了。”

“监工组的家伙们越横行对咱们就越有利。通过秘书一点点刺激那边的家伙也不错。要是把咱们中的一个打伤的话就更好了。”

“发动斗争的时机是不是等半数以上的人签名之后更好些?”

东赫听了大尉的话,按着圆珠笔沉思了一会儿,吭哧着说:

“咱们收集签名,只不过是为了获得一起参与的人的名义而已。那得等到纷争发生以后才能生效。可以趁天赐良机,也可以咱们自己选择适当的时机,但要是硬来就会失败。”

“再拖下去的话,只会给那边提供解雇我们的理由和机会啊。”

“光有劲儿不行。从今天晚上开始,要是能下雨的话,时机就一步步成熟了。”

“下雨?”

“第一,民工们的债会增加,等天晴后心里的不满情绪也会大大增加。第二,公司方面的工作量一攒下来就不得不实行包干。第三,要是实行包干的话咱们就能发财。”

韩东截住了东赫的话。

“你以为咱们随便就能摸到现金吗?就是干完一天领到一张钱单,也只不过是换成个人的代金券而已。”

“不是有做生意的吗?”

“对啊,有江书记嘛。”

大尉说着敲了敲自己的头。

“他们只打自己的算盘,只要给的价钱合适,肯定没命地买。”

“所以也就确保了斗争的那几天的资金。开支那天哪是民工们摸钱的日子,不都是书记和工头们收账的日子嘛…要是能包干几天,以后还有机会。”

听到东赫井井有条的分析之后,大尉忧郁的脸立刻变得明朗起来。民工们一旦摸到了现金,就算是金额不多心里也都踏实了,肯定没有一个人想还债的。都想借这个机会参加斗争。大家都相信,只要事情成功后提了工钱的话,就是再多的债也会很容易还上的。他点了点头。

“小李想的对。”

“不管是谁只要攒上点现金,都会觉得以后会好过一些。”

二号房间的人用半信半疑的口气小声嘀咕道:

“可是,召集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不知道能不能团结。”

“咱们当中不管是谁要是带头流点血的话……那事情就更简单了。像这种没组织的工地上,个人感情是最重要的。”

说完后,东赫稍微有些激动地添上一句:

“大家都被踩在脚下是个事实,摊上的人就直接给大家看看。”

“反正要是能来上一场的话,我就是流血也情愿了。”

大尉用激动的声音说。只在旁边默默地听的一个三工棚前辈民工开口了:

“多长时间?”

“只要按咱们要求办的话……不会超过五天的。真该把监工组的狗崽子们统统扫平。”

“咱们不能变成暴动。”

东赫说。

“为了改善条件应该斗争,但以报仇的心态开始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从东赫的这种口气听起来,他好像是个在工地上干过好长时间、经历过纷争、善于选择的有经验的民工似的。但这只是他的性格而已。他不像大尉那样能够自己发起事端并往前推进,但他的个性却能够起到决定性影响。大尉是个勇往直前的性子人,应该说他适合动员民工发动罢工之类的,但真发生了之后他却缺少将这些摇摆不定的民工们团结起来的能力。大尉有些死板、容易冲动,而东赫则思维严密周到,可以说他对组织的理解十分敏捷。东赫接着又说:

“用罢工这种方法就足够了。”

大尉提高了声音。

“不要想得太单纯了。只要再多给点儿工钱,当地的闲工们就会一窝蜂似的拥进来。就算是农忙时节也不是天天下地,没事儿干的时候就很有可能在这儿转悠,而且这个工程本来就是为了扩大耕地的嘛。别瞧一分地也到不了咱们手里。叫我说趁干起来的时候干脆占领办公室得了。”

“公司方面定的工钱太少,所以现在咱们干的是笔有利的工程。可是,当地闲工们也是因为工钱太少才放手不干的。那些人要是有活儿干的话就来干上一阵,不像咱们这样得靠这个糊口过日子。咱们要是罢工的话,他们就会去地里插个秧或者送个饭什么的,也眼巴巴等着圆他们提工钱的梦呢。等着瞧吧,那些人肯定会中立的,决不会出来干活儿的。

二号房的人也赞成东赫的话。

“事实上就是那么回事。我们小时候也是下地干活儿的,后来才放手来到客地,这谁都知道。甭看农民们表面上挺蠢的,但对别人总容易犯疑,做事小心。这儿要是发生纷争的话,就像小李说的,可能从那天起他们连面儿也不照了。”

大尉说:

“一工棚的我们五工棚来负责,你们三工出个人和二工棚的人商议一下。咱们定个时间。”

“剩下六到十工棚的那边的五个工棚打算怎么办?”

“得拉他们进来。等包干的第一天就去提前告诉他们。”

“我们先走了。”

“回头到小卖部再聚一次……总是到五工棚聚说不定就被他们看出来了。”

三个客人站起身来。走在最前面的人缩回脖子,伸出手掌,说:

“哎哟,掉点儿了。肯定要下了。”

海天边亮起了闪电,雷声像顽皮的孩子憋住声音似的吼着。风肆虐地刮着。韩东对大尉说:

“都忘了。穆大叔的晚饭谁送了?”

“刚来的那个孩子去哪儿了?该他送饭了呀。

板戌说着,韩东似乎有些担心。穆氏到云地去之前,他们两个处得像亲叔侄一样。

“去晚了的话职工食堂的家伙们不给老穆留饭。”

“大哥,你不去云地吗?”

“这……要不去一趟……小李,你想不想一起去?”

“要不就去一趟?好长时间也没见老穆了,走吧。”

东赫跟着大尉站起来。硬是被张氏劝着喝下一杯烧酒后就醉过去的哑巴小吴冲着墙睡了,这时他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他和板戌是同乡,两个人的友情看起来很不一般,但小吴看起来比板戌稳重、有心计得多。大尉向醒来的小吴点了点头,打手势朝门的反方向指了指远处,而且还画了一个四方形。板戌在旁边掺和道:

“去云地,云地……问你要你写的信。”

小吴跪着走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信封来递给他们。两个人一起点点头笑了。大尉把信封折起来说:

“板戌,你看你写的跟螃蟹爬似的,吴仁顺是……”

“下次还是小李来代写吧。”

板戌说。韩东用只有东赫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道:

“听说妹妹干保姆,可替哥哥着想了。”

小吴从挂着的工作服上衣兜里掏出簇成一团的手绢。他打开卷得紧紧的手绢后,掉出皱皱巴巴一团保留了很长时间的破旧钱币。看样子是小吴应急的时候用的,大约能有一千来块。韩东吓了一大跳,把头凑到钱上喊道:

“呀,这家伙钱还挺多,这是从哪儿来的?”

“你也想要?就是欠债,身上也得备点应急用的钱。他脑袋瓜比我们好使。”

大尉收好小吴塞的一张破旧纸币和信,从工棚里出来。刚走到坡下,大尉突然对东赫说:

“好像不是干保姆的。”

“什么……”

“哑巴的妹妹。上次偶然听板戌在喝酒时嘀咕过一句,干那个的。”

“哪个?”

“三陪。偷偷攒出点钱,寄来让在客地的哥哥买点儿好吃的。这话也够憋屈的。”

“如今到处都是鸡,那有什么。”

他们经过办公室旁边的时候,雨滴开始哪里啪啦地落下来。

职工食堂明亮的灯光从没有被砍掉的洋槐树之间透射过来。他们朝着灯光走去,东赫问大尉:

“你……成家了吗?”

“谁?我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军队的时候,中士级的基本上都住在营外。”


“军人的生活谁都知道。调动来调动去把时间都耗进去了。”

两边传来从树叶上落下水滴的声音和树枝晃动的声音。大尉嗤地笑了。

“我这熊样儿,要是能碰上个酒馆的小狗儿也能揣上过日子。”

大尉的样子好像不想再张口了。东赫后悔自己提了个不该提的话题。

食堂的门向两边敞着,饭桌上倒放着条凳,两个男人在打扫卫生。他们还用水瓢往地上泼水呢。食堂正面的墙上贴着开饭时间表,还有“建设是国力的象征”、“亚洲产业建设实绩表”、“将人为的自然改造成第二种天然”等标语。泼水的男人咣地扔下水瓢,另外的人全部脱了上衣用刷子擦着地板。他们看起来好像正在享受着干活儿的乐趣。东赫一打过招呼,其中的一个便立刻显出一副兴致全失的脸色。

“怎么回事?你们还以为是皇上的御餐怎么的?开饭的点儿早过了……”

“今儿个收工晚了。”

“可能早没菜了。放上点儿小菜凑合着吃吧。”

他冲厨房喊着“病号饭”,有个带着围裙的人拿出一碗盖着报纸的饭辩白似的说:

“你们也看见了,我们很忙。现在正在大扫除呢。”

“晚了不行。”

“兔崽子明明知道清扫整理,可都装蒜溜走了,狗杂种!”

大尉问:

“整理?”

“说是所长要来预备视察还是干什么的,吵得凶着呢。”

“看样子是谁要来啊。”

“下周国会要来视察。”

两个人穿过食堂附近的槐树道,沿着江上了石子路。细细的雨丝变得粗壮起来。走在前边的大尉停下脚步,等后面的东赫过来后说:

“听到了吗?国会议员要来。”

“嗯,但咱不知道具体的日期啊。还有人家说不准会延期呢。高官们的事儿咱们可拿不准。”

“要想知道日期还不简单吗?提前三四天发动起来撑一阵。是个好机会。”

杨奉泽把自己的围棋子都输完了之后,把压在毯子底下剩的代金券甩到赌板上。

“娘的,这么快他妈的就葬了六张了。”

奉泽的弟弟赢得不亚于宗基,他把自己的代金券往屁股底下一塞,厚颜地笑笑。他在左胳膊肌肉旁边刻了蓝色文身“一心”,肱三头肌绷得紧紧的,好像要使什么劲儿似的。

“等输到十张你就洗手吧。”

“他妈的你当十张是什么呀?那可是民工们十天的命根儿,十天的。”

奉泽看着今天手气特好的秘书和弟弟这俩小子很不顺眼。他穿着短裤,倒戴着条绒帽子,使劲盯着自己的牌,宗基正在整理连赢了几把的那些皱皱巴巴的代金券。

保卫科工房是在海边临时搭建的,整个好像要飘起来一般在狂风中摇晃着,暴雨猛烈地抽打着屋顶的洋铁皮。木头门板被海风吹得丁当作响,风夹着雨从面海的窗户刮进来,打湿了一半地面。为了防雨,双层窗户钉上了军用雨布来代替玻璃。雨打不到的正面墙壁那边摆放着几张木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专心地打牌。在大型提灯的照射下,他们被雨水淋湿的赤裸的胸脯在椅子上不停地晃动着。刻着“一心”文身的家伙往代金券上呸呸吐了两口唾沫,说:

“咱们得多捞点儿好处。哥,拿这两处的都不够填牙缝儿的。总监也太抠门了。”

“我也才拿到了三处。先忍一阵儿吧。”

“上次在尉山的时候,得的可不是这些抠门的代金券。那老黑哥可真够意思。”

“我也以为条件不错才承包的。还不是因为这边划算才叫你们从老黑哥那儿转过来的?”

“那边二哥的第十工棚好像要好得多。已经趁乱糟糟的局面进去捞了一把了。”

“那家伙要是敢跟我吹牛的话,承包就没他的份儿了。当时有几个人来着?

“八个人。妈的,够威风的。老黑哥用招标时的手腕儿把那帮人玩儿得团团转。再怎么说外快也比死钱来得多。”

“偷偷摸摸的真他妈丢人。得捞现金,蠢货。”

“我捞也好,抢也好,那也得看见个现金的影儿啊。”

奉泽来到工地后渐渐失去了信心,尤其是因为兄弟们已经看出他不能像以前那样耍威风了。他有气无力地扔下一句。

“看来老黑哥最近跟那帮人搞得不错嘛。”

“地盘越来越大了。那老哥如今这种荒郊野外的地儿都不愿来了呢。”

“这连裤子都提不上的家伙……是趁我去济州岛避风的空儿成的龙。”

监工组收到各个工头分给他们的工作组的不明号码,他们每天都能白白领到代金券。这代金券就成了他们的津贴。他们在监工和书记的默许下能赚到两三个不明号码,其实就是有人替他们干活儿。要是九个人干话,管工资的那边就记成十个或者十一个人。这是工地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但按惯例从开工那天起,上边的人就把拳头大能打架的作为镇压民工的势力。当他们负责维持治安在工地上转悠的时候,建筑公司现场的要员们经常谈论他们。一旦出现纷争,一般要根据他们镇压地的技巧或者谈判的能力等实际成果,来给他们升官。奉泽带的这帮人还是靠拳头吃饭的底层。这时,奉泽被升上来的烟圈熏得半眯着一只眼睛,十分豪气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

“会让你们摸着酒钱的,甭担心。”

“等期限完了公平分配吧。”

“这个当然。还有,这种天气还能不包干吗?监督干活可是咱们堂堂正正的权力。到时候就捞呗。”

“我觉得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宗基试探着挑起话头来。

“五工棚。我觉得您看出来了。”

“那些杂种骨子里就不老实。”

“有个叫大尉的蠢货硬是出头。好像正四处拉拢民工们呢。得踩一踩他才行。”

“江书记也给我提过醒了。就是上次因为工伤和职员们争论的那个家伙吧。高个儿,精瘦……”

“狗杂种要是落在我手里,就让他半死。”

另外一个人激动地骂道,奉泽却沉着地说:

“不,一时半会儿先不要动他。”

宗基脑子里一闪过大尉的样子,他的肺就好像要气炸了一样。他觉得,那个大尉实在是太碍眼,每次只要一有事,那家伙就代表大家出头。在这个工地上他跟个管家似的,指挥别人干这干那的,真他妈能瞎折腾。另外,宗基觉得跟大尉混在一块儿的那个新来的鬈毛东赫好像也不大顺眼。这些狗屁不懂的家伙还假充明白人,说的那些不合身份的争论话听起来真是硌耳。奉泽说:

“先放一阵儿,哪天来点儿厉害的,让他们尝尝在外乡动血气的后果。这些整天埋在海里的家伙懂个屁。嗳,甭提了,想起我在济州岛被整的日子连牙都哆嗦。真他妈无毒不丈夫。”

平时爱拍奉泽马屁的“一心”带着嘲讽的口气说:

“太拖泥带水了才栽进去的吧,怎么抓进去的?不光在济州岛,在宾馆的时候也一样吧。”

“你他妈的脑袋进水了。啥时候洗手不干了?当时我还打算安下心来好好去西德矿上呢。甭看我他妈按过几次手印儿了,可牢房咱一次都没进。”

“哥整天口头上挂着安心思,谁没收过心呀?这世道可也得允许啊。”

“我可是金盆洗手后连大盖帽们的客都请了,谁知道他妈的那些狗杂种暗地里把我加到黑社会名单上去了。我正吃着晚饭呢,说是让我给他们走一趟,我能不去吗?我也没个职业,当天就被直接编进国土建设团了。谁知道,他妈一帮小毛孩闯了祸逃得没影儿,倒给我戴上了黑帽子。这帽子不是他妈的一般的黑。还去的啥西德当矿工啊?这下可好了。这帮狗杂种害得我栽在了济州岛前海上。”

“溜到陆地来不就行了?”

“溜?往哪儿溜?谁看见我们那身蓝劳动服和帽子就明白怎么回事,肯定报警。那些栽在那儿的人,不是像我这种收回心思的主儿,都是些混混儿。我自个儿逃了两次,一次是在城山浦附近,栽在上船的那帮家伙手里;还有一次躲在橘田里,两天后都逃到去釜山的船边了,被逮住后差点儿没被区长揍死。你以为我没事儿整天顶着这瓜皮吗……秘书,你他妈看后准吓一跳。”

奉泽把头凑到灯底下,摘下了条绒帽子。后脑勺上有手心那么大一片被烧伤了,肉皮皱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让人发憷。

“有天晚上,为了争着当头儿干起架来,结果被他妈的区长发现,倒霉透了。他妈的那区长,是个干宾馆出身的,那脾气连他妈驴都不如。”

“一心”鼓了鼓胳膊上的肌肉,用一只拳头击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说:

“要是我的话肯定不放过他,干脆一刀子捅上去。”

“嗨,我也下了狠心。可这瞎了眼的世道,要是不顺着它,它就跟你过不去。我还有什么脸回家?这工地的活儿找得可真不错。”

门嘭的一声打开了,跳进来一个蒙着雨披的人。看样子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雷声震耳,闪电像要撕破天空一样不停地划过。崔工头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雨披扔到一边。他眨巴着眼睛睁大了瞅了瞅屋里的人,然后咯吱咯吱地踩着灌进雨水的雨鞋走到奉泽身边。

“玩儿什么呢?”

“正要……你来得正好。这烂活儿我算是头一遭遇到。靠这代金券能混上口饭吗?还是捞点好处吧,也好赚个零花。”

“又哭什么穷啊?”

“包干的话得削点儿。”

“明着干的话不行。最近民工们也亏了不少。”

“只要不让崔工头挨骂,暗地里我们摆平他们就是了。我们自己负责。”

“总监会看着办的。”

“其他工头都赞成。说白了,要不是我们,到处都是乱子,连包干也干不成,好处也甭想捞。”

崔工头听出话中带着要挟的语气,心里顿生厌恶。用他的话来说,这些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和自己不是一个档次,这世上的酸甜苦辣他什么没尝过。虽然他上了些年纪,劲儿是不赶当年了,可身上还保留着干工地头目的气势。他像对待一个很懂事的孩子一样拍了拍奉泽的宽肩膀,说:

“我可是山战水战都经过的人。已经吃了半辈子工地上的水了,这世上没什么可怕的。”

“我们最怕的就是崔工头啊。”

奉泽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笑完后他用毒辣的目光冲着毫不相干的弟弟说:

“瞧你这奴才样儿,咱们也得有个脸面呀。你他妈干的什么玩意儿,这价儿都落到这份儿上了。没上过日光台吧?想尝尝那滋味儿?旁边放上桶浑水,一边用铁棍抽一边灌上两口试试。那可不是人受的。过去吃咱们这碗饭的制度严得很,你们懂个屁。”

崔工头显得有些难堪,点上一支烟。他一个劲儿地往窗外瞅,踌躇了一会儿来到宗基身边坐下,好像故意嘟囔给别人听的一样说:

“说实话,到今儿个为止还没抓到过小跟屁的,我抓的最起码也是有底子的。”

“这么说我们这些人抓的都是空壳吗?您可别欺人太甚。”

奉泽一针见血地问。

“咱们都得吃饭嘛。要是包干的话分不分给我们?”

“妈的,每人拿一个好了。那头想要二八分,你和我五五分好了。”

“有哪个傻瓜工头会同意二八分呢?最少也得来个三七分才是。”

“不,是真的。”

崔工头想耍乖,悄悄拉起宗基的胳膊,把他从火光边上拉到角落里。崔工头对他耳语道:

“你知道吗?国会议员下周要来。”

“嗯,从总公司那边来的。”

“听说联合签名的事儿了?”

“肯定有人在背后嘀咕什么。”

“先去打听出几个领头的来。”

两人稍微停顿了一下,崔工头继续耳语道:

“煽动一下他们,把其中几个揍个半死然后赶走。如果按公司指示行事的话,还不如自然干一场架。回头就不用再麻烦了。”

宗基说:

“最先该除的就是大尉。”

刚过石桥就出现了一些还是茅草屋顶的酒馆和店铺。大尉和东赫进了雨后显得更陌生的邑中心。云地中心街上四处都是杂货商,他们摆着一些大尉和东赫想都没想过要买的东西。有包成各种颜色的食品、毛衣、夹克、电器用品、盘子、茶杯……东赫在一个商店前停住了脚步。

“呀!这么快就上市了。”

雨连成了一条线,把他们淋得湿漉漉的。他们站在玻璃门前。窗内亮堂堂的灯光下陈列着一些加工好的水果。透过被水冲得斑斑驳驳的玻璃,可以看见五颜六色的新鲜水果摆在那里。

“你看,甜瓜已经上市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从窗缝透出来的鲜嫩水果的香味儿,仿佛在挑逗着这两个备受劳役折磨的人的嗅觉。香味儿好像与已被隐约忘掉的日子的记忆有关系似的,像淋透他们的大雨一样湿润着他们。应该说他们现在是归心似箭。东赫觉得眼圈一热眼前朦胧起来,他抬起头来等着心情好转一些。在旁边盯着东赫的大尉说:

“头一年在客地生活都这样。是的,我也是每当换季的时候就觉得格外孤单。”

他们经过了水果商店的前面。这时,大尉抓住东赫的袖子,指着一件薄得透明的女人睡衣说:

“你看!那睡衣,真带劲儿。穿上那玩意儿能睡得着吗?”

那件睡衣虽然挂在陈旧的展示架上,但胸部附近绣着菊花和花边,美得像要马上飞走一样。大尉耸起肩拍打着湿头发,从睡衣店前经过。


“在这世上有个自己的家才是最幸福的事儿。”

他们从一家亮着红灯的古典韩式房屋的高耸的大门前经过。看来这是邑里唯一的一家酒店,身穿制服的官吏或看起来有钱有势的地方洋装鬼子们正和出门相送的陪酒女嬉笑着。女人们五颜六色的韩服和阳伞上花花绿绿的花纹在雨中摇曳着。

“看什么啊?快走吧。”

东赫停下来拽了拽大尉。旁边的石阶上有个人伸腿坐在里,吐得一塌糊涂。一路上酒店、钟表店、咖啡店琳琅满目,喇叭里飘着流行歌曲声。两人也不躲避泥泞,吧唧吧唧地踩着过去了。虽然他们尽量不留露出那种奇妙的感慨,但却总驱不走一种错觉:会不会正是这种闹市区才把自己赶到那荒僻的工地上土墙里去的呢?他们看着这街道上五彩缤纷的橱窗内的东西的时候,反照在镜子里的只有自己拿不到任何商品的空手和落汤鸡般的样子,若隐若现的轮廓像幽灵一样罩在各种颜色的睡衣、家具或茶杯上面。他们仿佛正在偷看一种映在薄薄的玻璃窗上眼熟的村庄生活一样。

济世医院在剧院旁边的小路拐角上。奶油色的玻璃上画着红十字的门刚一打开,护士就挡在了前面。她手里拿着药棉和针管,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

“工地上受伤的病人在哪儿?”

“今天出院了啊。”

“出院?”

“公司来人把他带走了。等一下。”

护士到里面和医生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

“到对面的旅馆看看吧。”

他们刚从医院里出来,就看见对面有个旅馆的小牌子上写着“路”。他们来到穆氏那昏暗的房间门前。里面没什么动静。大尉打开门,朝着黑洞洞的屋里叫道:

“老穆在吗?睡了?”

“没,进来吧。”

里面飘出有气无力的声音,大尉进屋后打开了灯。穆氏把缠着石膏绷带的腿放在被子外面,呆呆地瞅着天花板躺在那里。猛地被光一照,他赶紧遮住两眼,过了一会儿才冷冷地抬头看着同事们。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院子里传来雨水管里水下泻的声音。

“吃晚饭了吗?吃吧,都晚了。”

“还没,不想吃,我整天净给你们添麻烦了。”

穆氏坐起来把背靠在墙上,看样子憔悴不堪。东赫说:

“腿都好了?”

穆氏无力地点点头:

“有烟吗?我也来一支。”

他点上一支烟,让人把门稍微打开一点儿,又过了好一阵儿才说起有关出院的内幕来。

“说是骨头断了,要愈合起码得足足两个月,何况我还是膝盖碎了。今后的日子没有底儿,不知咋的就觉得心里发慌。”

“别担心。公司保证会负责的。”

“说是责任,还能有什么。那什么,说是咱们没有工会就不能享受工伤事故的补偿。说是只要负道义上的责任就行了。”

“谁说的?”

“白天办公室的人来过了。说是明天公司来车要把我送到道立大医院呢。”

“可能要带你到给市民们看病的免费诊所去。那样可不行。”

“反正干体力活是不行了。我这把老骨头在他乡都成这副模样儿了……”

他们低头默默地看了外面好一阵儿。屋檐上的水落到院里的积水上,荡出一个个小圆圈。仿佛只能听见顺着水道刷刷流下去的水声。正在倾听着雨声的大尉说:

“我老婆生完大出血差点没命的时候,就只好去了免费诊所。那是在我出来之前的事儿了,反正说是没有药就没给动手……”

“要是骨头愈合好了的话,我就去城里。管他是死是活,大城市更好混些。”

“我也琢磨着快点走人呢。小李怎么想的?”

大尉问。东赫正埋头思考,听到大尉的话后,抬起头来用迷茫的表情望着大尉。

“说不准。还没想好去哪儿。打算凑合着撑到明年春天再说。”

“你是等着你那位叔叔写的信吧?”

东赫很坚决地用反驳的语气说:

“没有,我才不指望他呢。那只不过是安慰安慰自己罢了。”

说完后,东赫顿时后悔和羞愧自己曾经给大尉看过叔叔的贺卡。他从复员前就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封信,到了云地工地后也是一到晚上就拿出来看看。刚开始死盯着卡片上写的每一行字,半信半疑信上的话,但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觉得有种受骗的感觉。同时他还觉得,对养育自己的叔叔又气又恨。那封信夹在东赫工作服上衣兜的账本里,由于反复翻看,四角都磨损了。

——由于办出国手绪[1],又是去外事处又是移民局的,没能去看看你就出发了,一直觉得心里过不去。复员后先暂时到你姑姑家住一段吧。我去了之后,办办手绪无论如何叫你过来。到了之后就是快办的话可能也得半年,就是紧着点办到明年春天之前你也得辛苦辛苦了。从事变时起你就根着我受了不少苦,相信你能尖强地度过所有难关,只不过我一直把你当新骨肉看,这次却很心地丢下你一个人出来心里真是难受。出来的时候,政府要员和学生们轮流挥着太极旗和巴西旗子欢送我们,我唱着爱国歌的时候真是感揩无限啊。听着那乐队的哀七七的阿里郎不知怎么心里就是觉得很爽快。我把店铺和地卖了。你去姑姑家的话,他们会很欢迎你的。明天下午就到新加坡了,到了之后准备发出这封信去。我在船上听着巴西的教养讲座和看电影来消号时间。有时候睡着睡着午觉错以为还在故乡,醒来后发现已经在船上了才安下心来。我疑心是不是到梦乡里来了。你也知道一想起故国的山川拦腰被节断、处处贫困的样子,心里可真难受啊。在那么点地盘上也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地受折摩,还不如到大点儿的地方尽情发挥民族意识,那样才更能让我的子孙们施展开才能,真想尽量早些放宽心思来实现这种想法。你父亲要是在世的话肯定也会理解我的,咱们世代祖宗也会饶如我的。这条船上,不光是我们,还有日本人、中国人、非律宾人等都有,互相处得都很好。政府领队的人说在食堂开会,靠岸以后再写,今天就写到这儿。大韩祖国,东赫,祝平安。一九六三年一月初四,叔叔——

“嗳,你怎么要撕了它呢?”

大尉用惊异的声音问。因为他看见东赫无缘无故地打开账本突然把卡片攥成一团,撕得粉碎。东赫把纸片扬到下着雨的院子里,碎纸片落在了地上,有的被浸湿,有的沿着水道流了下去。

“不知怎的就是觉得烦。看的次数太多了……”

“得下决心才能找出个活法来。小李,咱们去种地吧。”

“那也得种过地才行啊。”。

这时,东赫也想说上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其实,就是工厂多点儿也行啊。像我这样好不容易读完高中的,这种难堪的时候连个技术也没学到真是后悔。”

穆氏长长地吐了口烟:

“技术又有啥了不起呀?这话就不对了。听说,就是建了工厂,像咱们这样的想当个实习工,人家都还不要呢。虽说也是我年纪大了。”

“不过干这干那,还不如给富农种地混口饭呢。”

大尉说,可穆氏摇了摇头。

“不管谁来到客地,刚开始的时候都那样。我也干过下人的活儿。富农啊豪绅啊,都是他妈的一类货。干佃农的人也都一样。什么土地所得税、修理费、公共费用,这个那个的,加上粮地价低得要命,而且那种地的又不是一两个。就是家口少的也得点儿别的副业赚钱。地得买了再买啊,自个儿的地,富农也不例外。农忙的时候像咱们这种流浪工都去找活儿干,可也忙不了几天啊。周围有的是短工。他们用不了多长时间肯定也跟咱们一样到城里来混。要出来干民工的土包子多的是,反正对他们来说去城里和去工地还不都一样。”

“看来还亏钱呢,怎么会这样?我现在可是只盼着农忙期了。”

“我怎么能知道亏钱的呢,是真去干过了呗。得用贵肥料,长时间积肥后才能有好收成,可得多下人手。所有的家里人邻居一起下手,得打好几天的场,最后顶多也就是收个稀巴烂贱的大麦。”

“那总有赚钱的路子吧?”

“现金紧张。”

“真搞不明白。来回坐火车路过的时候明明看到田里挺气派的。

“像咱们这种流浪工串村子才是个妙路呢。找个给三顿饭还有加餐的,一天一百块的工钱这年头儿也就算发了。”

“真的啊?”

“我是说要是能很容易找着的话,就是像咱们这样跳来跳去的蚱蜢也不就那么一季子么。”

东赫问穆氏:

“要是凑点儿本钱到村里去做生意该不错吧?

“最近大工厂和大公司都开着直销货车到村里。村里的姑娘们都提着大米来换化妆品呢。他们比城里的小贩还多赚一层呢。”

“可能算是到乡下去的辛苦费吧。

“就是交现金也一样。就说买套洗漱用品吧,四天农活儿的工钱就飞了。本钱大的家伙们能干亏本买卖吗?东西贵吧,工钱又低得要命。到乡下种地和去工地干也都差不了多少。”

三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儿。东赫心想,人到世上走一趟竟然这么难。但他仍没有着急的意思。穆氏突然问大尉:

“你有家里人的消息吗?”

“一年多了。去年这个时候收到过一封信……八成在哪儿干三陪呢。”


“要是还活着的话,肯定会有机会见面。”


“到云地来浑身一点劲儿也没了。”

“我呀,你以为我放了火以后还想活那三年六个月吗?是死不了才活着的。趁着酒劲儿浇上汽油后四处晃着跳了一阵舞。他们都拿我当疯子,可我脑袋清醒得很呢。”

大尉问道:

“放火……为什么啊?”

“最后被罚了。做农民的把仅有的地卖了到城里还能做什么呢?我跟他们吵了半个月,硬撑着不让拆我那巴掌大的木板房,他们最后撑不下去了。后来才知道几个狗杂种早合计好了,想拿我的家底去做本钱。我一时心血来潮,啥也顾不上想就冲上去了,可最后连血本都亏进去了。一个人躺着听见这雨下成这样,心里乱得很啊。”

“明天走吗?

“明早上往市里去的平头卡来接我。”

说着,穆氏的眼光变得混浊起来。不知哪个房间里传出个女人醉醺醺地扯着嗓子唱歌的声音,它和着水滴有节奏地落客到接水盆里的嘀嗒声。

[1]
原文信中有许多别音字,因韩语是表音文字,故翻译为汉语时只能适当以错别字来表示。
……他(托洛茨基)并不想把那类对他抒情赞美的人吸引到自己周围,而是想纠集一群战士去为革命利益完成最不可思议的任务。正像他对待自己那样,……他要求自己的拥护者具有毫不动摇的信念、对社会舆论最大限度的漠视、时刻准备自我牺牲、对与他同呼吸共命运的无产阶级革命抱着热忱的信仰。一句话,他指望他们也是用和他同样的材料铸成的。

                             ——伊萨克•多伊彻:《流亡的先知》,第469页(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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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太阳一露出头,就开始按原计划包干了,除了当地的民工们继续按天干之外,每个工棚的人都被编入了包干组。

通往工棚的路被淹没在田野中,有的工棚的土墙塌倒了,有的工棚的纸屋顶飞走了,四处挖的坑里蓄满了水。被大雨淋得似乎有气无力的工地周边,和民工们轮番赊账喝酒时发出的各种没用的感想,一下子像突然被太阳晒干了一样。

两边的防堤刚好挡住了涨潮的海水,防堤的距离看起来拉近了许多。海水通过水路涌到了泥塘里,染成了红泥色,靠近防堤那边则逐渐变成脏乎乎的黑色,而接下去则是深蓝色,远处的海面为淡绿色,这样就形成了几个不同层次的色带。伴随着爆破声,第一采石场的空中升起一缕云彩般的白石粉尘。民工们背着手推车运过来的大石头,在小船上堆成一个四方形。

五工棚的张氏他们狼吞虎咽地吞了两口崔工头的老婆送来的午饭以后,都埋头苦干起来。到日落之前必须干完包干规定的工作量,为了能超额干活儿挣钱,没有一个人肯休息,哪怕是再多堆宽或堆高一些,分配的量就会多一些,大家不顾一切地上下来往于通往板桥的窄浮桥上。当地的民工乘着拴在牵引船后面的小船,到大海中央把石头扔下去再回来,趁他们把石头全部沉到海里的空当,包干组尽量一艘也不剩地把空出来的小船都装得满满的。张氏从浮桥上踉跄着下来弯腰蹲下。他张开口露出舌头,舌苔犹如秋霜一般,他又抬头看了看高悬在空中的太阳。他的脸颊和额头上斑斑驳驳地结着干成盐粒的汗渍。他把背靠的麻袋顶到头上,尽量把头躲到弯下的两腿和肩膀架起来的阴影里。大尉背着石头从旁边经过时扔下一句:

“别太豁出去了。”

张氏连脑袋也不抬,空口吐着东西。韩东从船舱里出来,抓住张氏的肩膀摇了摇。

“吃点盐到阴凉地歇一会儿吧。”

刚来的民工背着石头从旁边经过,用不满的表情望着张氏。张氏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手伸给韩东。他虽然被韩东拉了起来,可抬头看了看天空又蹲了下去。他仔细睁开眼睛想看出对方脸的轮廓,舔着干巴巴的嘴唇喘着粗气,一边往下咽着一边说:

“那,干劲儿……真是。”

说着,张氏把一口黏糊糊的痰吐在了两脚之间。

“都……好像累得够戗。能不能去歇一阵儿再来?

韩东从张氏身旁边走开边说:

“歇呗,不舒服的话谁还能说闲话呀。”

张氏趔趄着走到水边,从刚没脚跟的水里一直走到海水没腰的地方。他用手捧起水来拍在头上和肩上,热气好像被赶走了一些,但他也深知干活儿时这样做更容易伤身体。板戌站在板桥上冲着张氏说:

“谁替你干啊?歇得差不多就行了。”

他站在那儿用袖子连连擦着眉毛上面,免得额头上的汗流到眼里。板戌使劲着嘴,好不容易才使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张氏用疲惫不堪的声音回答道:

“不好意思了。从吃完午饭后就觉得整个身子发麻动弹不得。我歇一会儿就来。”

“你看,船又进来了。”

张氏被波光粼粼的水面耀得头晕脑涨,他交替地望着正在靠近的牵引船和板戌紧皱的眉头,又回到手推车运来的已经堆成山的石头旁边。东赫背上披着麻袋正站在那里等着,他把上衣脱了当成垫子垫在肩上弓下腰。张氏说:

“今天的代金券也卖吗?”

“得卖啊。”

“老崔家的那口子说得从包干的工钱里扣掉食宿费,都咋打算的?”

“跟崔工头说说情,让她先给宽限两天食宿费。都扒了三层了,肯定不会催得太急的。”

“大家都不知道今后该咋办啊。”

说着,张氏把一块石头放到东赫的肩上。东赫被石头压得打了一个趔趄,不过他如今已经能熟练地调整重心,所以脚下也还算有根儿。他的太阳穴青筋暴露,好像听见敲动上腭僵硬肌肉发出的声音一样,同时传来张氏的埋怨声:

“集体行动是不错,可也得想想今后的日子啊。”

东赫还没走出十步远,就觉得背上石头的重量好像要把两只脚脖子压进石子地里面去似的。自从干上运石头这个活儿以后,他两个肩膀头的淤血被麻袋蹭得脱了一层皮,以后可能会长成手心和指尖上的那种老茧。不仅如此,小腿肚子上有一块鸡蛋那么大的肌肉腾地提起来,大腿的肌肉像要抻断了似的。汗水从他的眼皮上流下来,掠过鼻梁,跟嘴巴下面的汗水一起淌到了胸前。他来到浮桥前,刚蹬上木板,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扔掉石头的冲动。他挣扎着想摆脱这种想法,可觉得血管像要炸了一样。他踩上去后把腰弯得更低一些,把身子使劲向前倾,一口粗气沿着舌根从紧闭的牙缝间挤过冒了出来。他跨过浮桥,上了许多空铁桶搭起来的板桥。他刚把石头扔下,海水就漾过船舷打湿了没有栏杆的小船船板,船板上荡漾着一湾海水。他把石头摞到前面的人放的石头上面。小船的船板上用红色油漆画着一个四方形,石头堆的面积基本上也在线内。

“六层。”

东赫后面的人填满四方形的最后一个空位后喊道。为了靠上船舱,牵引船随着越来越猛的波浪,从侧面迂回着靠过来。短工组的当地民工上了小船,伸开腿悠闲地抽起烟来。张氏他们为了在牵引船拉着装石头的小船出发之前再堆上一层,动作显得更急促了。大尉把背上的石头放下,站在小船上对同事们说:

“满板的两个,空的一个,六层的一个。”

意思是:四艘船中有两艘已经装满了,还剩下一艘空的,要想装满得堆十层,有一艘只装了六层,还有四层没装。东赫坐到石堆上,记下大尉喊的工作量。

“我在这儿看着,大家歇一会儿再干吧。”

背着石头的板戌让石头从背上滑下,直起腰来。

“这是什么话,这次还有一艘半不满呢……

“得盯着监工组的杂种们,别给咱们少记了。”

为了防止掉进水里,大尉把身子贴在小船的石头上,等着大船靠过来。大船熄了火,拖着激起的水沫滑到码头旁边,最先跳过来的大副把绳子挂在桩子上。有个监工组的小子从操舵室的瞭望窗里腾地探出头来。过了一会儿,他穿着撑得有些松松垮垮的泳裤来到了甲板上。他头上戴着一顶塌瘪的草帽来到小船上,打开工作记录本。牵引船的助手从挂在后面的空小船两边的铁圈上解下铁链。船一点儿一点儿向前,靠到装满石头的小船上,用铁链连好,然后与空船彻底断开。监工组组员从最前面开始,一层一层数起来。

“十层,满板的两个。这个是几层来着……”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记到记录本上。大尉在他背后伸长脖子探着脑袋想瞧瞧,他立马把记录本贴到胸前发起火来:

“看什么?记录本有什么好看的?”

“哪有你这样的?”

“怎样的?”

“最后那艘船是六层,怎么就写了四层呢?”

“那又怎么了?……”

“看看记录本,核对一下。”

“我看你欠揍了吧……看什么看?又不是不通事理的人怎么胡来呢?”

“我看十层也赖成八层了,这四天里计算上可没少出差错。”

组员的脸红了,喘气声也粗了起来,看样子他凶狠得像要马上揍大尉一顿似的。

“我们只不过是按工作量来给你们发张钱单罢了。计算钱单的事儿不都是工头管吗?我们就是往下赖也捞不着好处。”

“肯定是总监和工头暗地里商议好了。”

“做人得圆滑点儿,太钢硬了可容易断。要是你敢乱来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这可不是乱来。我们没必要听你瞎指挥,还不是工头呢。”

“要想继续包干的话,就老老实实干活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等着瞧谁见棺材吧。”

虽然大尉这么说,但组员一边往甲板上走,一边胸有成竹地笑着。牵引船一发动起来,大尉便从小船跳到了板桥上,望着满载石头的小船分开水路驶去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船朝着防堤方向远远驶去。大尉低眼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站在那儿凝视水中的一缕阳光,它透过浮桥木板中间松明穿透的孔扎入水中。

东赫从一开始就在板桥上观察两人,他来到大尉身旁说:

“一定要忍住。得等到包干结束的那一天……”

他俯视着在还没有垫防堤的大海中时沉时浮的工作船。这是一幅安稳悠闲的景象。大尉回答道:

“签名也有一半了。议员的视察再远也不过就是这三四天之内的事儿了。今天干脆当场来一场得了。”

“今天和明天是一回事。只要团结的话……国会议员来的那天再干,效果可能会更好。干部们肯定束手无策,公司方面在议员面前就算是履行公事也只能答应了。”

“狗娘养的,天天光玩儿嘴皮子闹腾个什么呀……”

张氏在石头堆前打手势喊着两人。

“最后一艘船来之前咱们得快点装上一些,你们还在那儿瞅什么呀?”

收工铃都打过了,可他们装石头的苦力活儿还在照常进行,最后一艘船进来后又拉走了满载着十层石头的四艘小船。

包干组的人累得浑身散了架,一个个像傍晚树林里的麻雀一样散坐在板桥的板子上面。他们正思付着自己终于超额完成了四艘的量。大尉问东赫:

“咱们干了多少?”

东赫拿出手册打开。每艘二百元,两艘半,三,三,四,三艘半,四,一共二十艘,他计算完了之后说:

“总共四千块,工头捞走一千块还剩三千块,平均每个人三百块。”

“兔崽子,一千块不等于五艘吗?让他一个人先装一艘试试……”

大尉愤愤不平地说。张氏揉着模模糊糊的眼,蹭去眼屎,用手掌拍掉干在脸上的盐粒。干裂的嘴唇和无力的眼神已经证明,他是无法和包干的其他年轻民工同样受折磨的。看上去他已经俨然是个病人。板戌望着张氏的样子,丢下一句:

“老张撑不下去了啊。才包干四天怎么就一副棺材样儿了?”

“闭嘴,臭小子。”

大尉呵斥了一声板戌,张氏点了点头。

“是啊,老了没用了。年龄大的民工一开始包干就垮了呀。身子骨儿扛不住啊。老了之后才知道不行了。”

最后一艘船离开码头后,监工组的人下了牵引船,向他们走来。谁也不理睬他。他们膝盖一软,屁股一坠,就起不来了。组员叫一开始就坐在后面的哑巴小吴过去,见他听不懂的样子,便火冒三丈地吼道:

“妈的,你他妈真要这么干?好啊,要是不爱包干的话我就成全你们。”

“你去看看。”

张氏对着大尉向后面使了个眼色。作为年长者,张氏可能不愿意听到那混蛋派来的小毛孩对自己咋咋呼呼地骂人。大尉几个小时前刚跟监工组组员吵过一架,他环视了一下不敢反抗的同事们之后,自己嘟囔着走向监工组组员。板戌说:

“就是拼上命干也滚不进个金山银山来,反正也挣不来白手起家的本钱。”

板戌嘭嘭地敲着坐在身旁的韩东的头,又接着说:

“真恨不得把脑袋瓜子一头扎到泥水里去。

“要说那样,这身子懒洋洋的啥事儿都不想干的时候,还不如去采石场偷个炸药包点上,用嘴紧咬着炸完蛋得了……”

韩东闲扯道。海边各个工地的民工为了赚到钱单,分别以工头和监工组为中心围成一个个圈正吵吵闹闹地嚷着。东赫对韩东说:

“我给你找个炸弹,你要不要咬着炸一次?到办公室前面去……”

“你还是连炸也一块儿代办了吧。”

东赫觉得现在这样说并不是不着边际的笑话。在民工当中,要是能利用某个人的牺牲,说不定会刺激大家参与斗争。可是又有谁愿意牺牲啊!大家都在互相等待的时候,机会也许就会错过。还有,就算是有人牺牲,也无法相信要求的条件会实现。即使临时答应了,也无法知道答应的条件什么时候能生效。大尉在浮桥对面的沙场上用沙哑的声音跟组员们争论着:

“咱们干活图个啥呀?”

他用食指捏起组员们撕给他的黄色钱单,给他们看了看,然后说:

“要是连你们也要扒一层的话,我们每个人不就只剩下二百五十块了吗?”

“臭小子,你是真不想混啦,你这是到谁头上来撒野了?”

组员做出后退几步的样子,却朝着大尉的脸狠狠地掴了一记耳光。大尉捂着腮帮子退了一步,站在旁边瞪眼看着两人吵架的哑巴小吴扑到组员身上就地滚成一团。张氏腾地站起身来跑过浮桥,冲着呆站在一边的大尉喊道:

“你还愣着看什么?还不快拉开……”

“别管他们。这些狗杂种得见点儿血才会清醒。”

韩东拽着张氏的衣襟。大尉蹲坐在沙子上,望着水边滚打的两个人。小吴骑在组员身上掐着他的脖子。板戌握紧拳头挥舞着喊道:

“打死他,往水里泡。”

海边其他分工地上的民工熙熙攘攘地围了过来,水路工作组的三四个监工组组员和采石场的两个工头从板桥上跑下来。小吴发出动物一样的吼声,揪着组员的头往泥汤里摁。组员四肢无力,小吴猛地一骨碌爬起来捞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变得像个疯子一样。

“抓住他,要出人命了。”

不知谁焦急地喊了一声。一个监工组组员急忙跨过沙堆,抱住小吴的腿把他拉倒。石头掉进了水里。小吴被陆续跳下来的监工组组员和工头压住了四肢。

“把这个疯子带到警备室去。”

有个组员说。小吴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挣扎着。其中有个人用皮鞋踩住了他。

“不许打人。”


“要打人我们就不客气了。”

五工棚的人在板桥上面喊着,韩东、板戌等人都抄起了板桥上的木板。组员们用惊异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民工,扶起泡在水中浑身无力的同事。其中一个人说:

“这次就算了。给你们个机会好好觉悟一下吧。”

说着,他推了一下扶小吴站起来的大尉的前胸。

“闪开!”

一个工头冲着坡上围成圆圈的其他分工地的民工们说:

“都回去吧。”

人群蠕动着却不肯散去。民工中有人用不服的语气说:

“你别掺和了。都完了。”

“都下手的话,谁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动的手。

“狠狠揍!”

他们吵嚷着。站在板桥上的三工棚的人也跨过了浮桥。监工组组员和工头们手里拿起石头,做好了防卫的架势向后退着。小吴甩掉大尉,跑上去狠狠地踹了其中一个工头一脚。工头跌了个狗啃屎,脸涨得通红,从人群中溜出去,四周立刻传来了嘲笑声。他们慌忙逃离板桥,朝警备室跑去。围起来的民工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开,回到自己的工棚。张氏跟在大尉身旁,边走边说:

“你到底怎么想的,看着那残废乱来也不管?这回可坏了。你以为办公室那伙王八蛋会放过咱们?你这人啊。”

“放心,一定让你爽快地拿到工钱。老张你也看见了吧?我有信心。”

“今天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

东赫插身到两人中间。

“监工组那伙王八羔子肯定会来报复的。工头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正好对着干。要按数量来算的话,咱们可是他们的十倍……看见了?”

“要是那帮家伙就带小吴一个人走的话,咱们就让他们带,咱们不能为了小吴阻拦他们。”

“哪有那样办事儿的?”

大尉有些愤愤不平,说完后吐了口痰。

“小李你就是张嘴。我看你跟做中介的一样,只知道看这看那的脸色。”

东赫变了脸色,嘴唇轻轻颤抖着。

“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你捞起来就乱揍一通,以为出出气就算了吗?就打死一个又能怎样?就算他们脑袋开花……”

“那你是想眼睁睁看着咱们的人被打死吗?”

“就是炸弹也得有引火的啊。”

他们远远地绕过仓库,走到通向工棚的路上时,果不其然,看见监工组的组员们正守在路口。大尉在东赫耳边低声说:

“就三个人,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看来他们也挺慎重。”

组员们朝张氏他们走来,其中一个说:

“有点事儿,大家就不要参与了。”

三号房的人愣在那里一言不发,站在人群后的小吴两手抄起石头冲到前面。但对方并没有被小吴勇猛的气势吓住,其中一个组员走到离小吴一步远的地方,做了个手势让他放下石头。哑巴见对方走上前来,气得发出嗤嗤声,抄着石头的手垂了下去。对方抓住哑巴的两只胳膊,另一个用藏在身后的短铁棒冲着小吴的肩膀敲下去。韩东刚冲上去,大尉就拦住了他,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呵斥道:

“让他们打死算了,别管!”

小吴的一只膝盖一弯跌倒在一边。站在最后的人转身用脚踢了一下小吴的下巴,小吴挣扎着正要站起身来,结果却像只青蛙一样倒了下去。随后,他转过身去,趔趔趄趄地向海边爬了几步。提着铁棒的人疾步跟上去,开始抽打小吴的腰。小吴嘴里嗷嗷地喊着并长叫了一声。他的腰和背挨过三四下之后,人就鼻子蹭地趴在了红色的灰土中。刚开始说话的那个组员薅住他的头发向后拽着,带铁棒的家伙问:

“没留下伤吧?”

“就往脸上踹了几脚。”

组员斥责了一下别的同事,然后松开了小吴的头发。他转向张氏他们,用脚尖拨拉着小吴说:

“带回去给他上个冷敷吧。”

板戌把浑身散架的哑巴背起来,哑巴耷拉着脑袋,四肢像断了一般耷拉着。

他们轮换背着哑巴,上了坡来到工棚前面的空地上。四周的民工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一工棚和二工棚的人一拥而出。有人两手拢在嘴边问:

“怎么了?受伤啦?”

“让监工组的家伙给打的。

东赫接着回答。

“让谁?”

“监工组。”

“办公室让干的。”

大尉又说了一遍监工组,东赫则阐明跟办公室有关。他低声对大尉说:

“慢点儿走,最好让更多的人都能看见。”

“人都快给打死了。”

大尉吆喝着。

“浑身都让铁棒给打透了。”

“因为啥事儿啊?”

“看不惯他们扒咱们的皮,这帮狗杂种就动手打起人来了。”

“都是办公室那边安排的,专门欺负咱们这些从外地雇的人。只要有监工组在,咱们就没法放心干活儿。”

东赫继续扯着嗓子:

“他们为啥让咱们包干呢?咱们浑身是债拼死拼活地干到底是养活的谁啊?”

大尉说。

“现在就给办公室写个意见书搞斗争。”

“我们工棚也都签名了。要是准备干的话,得先把监工组的小子们赶走。”

“我是为了提意见才签名的,不是要闹斗争的啊。”

“咱们跟他们说好话这些杂种们都动手,要是交意见书的话他们肯定连看都不会看。”

东赫说。民工们看到垂在大尉背上的小吴的惨状后似乎动摇了不少。

“我也签一个。”

“咱们又不是没手没脚,把他们揍个稀巴烂再说。”

五工棚的人扒开围观的群众跑了过来。二号房的资深民工把一只手里提的行李包递给大尉说:

“崔工头和监工带着那帮浑小子上来了。他们说五工棚的全都解雇了,债也不用再收了。”

“让愿意走的人都走,把行李都放出来了。”

“有些欠债多的人正翻过独山走了呢。”

大尉把小吴移到韩东背上,系了系鞋带。他问二号房的老民工们:

“好啊,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打算离开这儿吗?”

“那倒不是,是被赶出来的呗。他们正等着你们呢。秘书那家伙就那样。说是把领头的你收拾个半死这事儿也就了了。”

“都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去跟这帮家伙谈判。”

大尉拨开人群走了。

“一起去把他们赶出工棚。”

“大家快去拿铁锨和锄头啊。”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越来越激动。东赫上去拦住了大家:

“还是让他一个人走吧,咱们有更重要的事儿呢。眼下要想跟他们对着干就得有现金,今天干的不要换代金券了,都换成现金吧。”

“我说,今儿不是开支日啊。”

“昨天不也不是嘛,可他不也买代金券了吗?江书记那兔崽子不管啥时候都藏的有买代金券的钱。”

“去书记室。”

东赫问他们当中谁是资格老的民工,一工棚的人站了出来。东赫问道:

“各位,咱让他们把每个工作组的钱单直接计算成现金。要是他们露出想捞一分钱的苗头,咱们就把干活儿的钱从他们手里抢回来。”

“我们组昨天还便宜卖给那兔崽子代金券了呢,也得收回来啊。”

“过去的就算了。还有三工棚的人中……”

东赫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三工棚民工组组长。

“大叔,你到十工棚那边说说咱们的事儿,让他们协助一下。”

“要不要让他们参与?”

“有几个前辈就行了。”

大尉朝着五工棚走去。前院空无一人。他早打探好了逃跑时工棚后面的路。他一到院子里就听见崔工头的声音:

“人来了。”

工头和总监坐在后廊台上,奉泽和兄弟们站在厨房前面。宗基打开房门出来,他把同事们的铺盖行李扔到了院子里。崔工头对大尉说:

“就是因为你才决定把五工棚的人都解雇的。别再惹事儿了,快走吧。”

大尉不做回答,似乎有些放心地低头望着扔在院子里的包裹和洗漱工具、军用背囊等。总监说:

“会照顾你的家属路费的。我们一个电话就能把你们全部送进邑里的拘留所。”

奉泽的弟弟用缠在手腕上的铁链敲着厨房门的木板,小声说:

“我们啊……虽然对你意见不小,但你要是老老实实地走了也就闭上这只眼了。”

大尉瞟也不瞟他一眼,直接问监工:

“拘留所,我们犯什么罪了?我们是偷了还是抢了?”

“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总监似乎是要征得工头们的同意,一边把脸转过去一边说:

“在工地上煽动工人随便闹纷争可是违法的。”

“怎么违法了?”

奉泽挑起后面的行李晃着肩头到了院儿里。

“你不用装蒜,那可是红鬼子[1]们才干的勾当。”

大尉握紧了拳头。

“我们是像你们这帮混混儿一样拍干部的马屁喝民工们的血了,还是在招标上又扒一层钱了;是坐在酒吧里把施工条件换成支票了,还是贪污施工费了,兔崽子们。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家伙还说我是红鬼子?你们他妈的不想想怎么去擦臭屁眼儿,还说拼死拼活干活儿的人是红鬼子,你们他妈的要是滚出去我倒也不会计较……要不这样的话,我他妈就是埋到那泥滩里也不能离开这儿半步。”

大尉一激动话接不上来噎住了嗓子。宗基从后廊台上下来对崔工头说:

“你就是跟他讲一百年的好话,他也还是想着要说服你呢。”

总监气愤地站起身来,从大尉身旁经过来到院儿里,威胁道:

“看来只能打电话了。”

奉泽站在大尉面前满脸嘲笑地说:

“你是不是就想着埋在这泥滩里了啊?呵,可真他妈什么样的愿望都有啊。”

宗基挖苦着,用脚把行李踢到一块儿说:

“这样活下去的话肯定是要埋在泥滩里了。”

宗基把脸凑到大尉能感到自己鼻息的地方,小声说:

“别对着干,给你足够的路费赶紧走人,要不到我们监工组来……”

大尉一脚踹向宗基的胸脯,他一屁股向后跌倒了。拿着铁链、棒槌、锄头等家伙的奉泽家人一下子扑倒了大尉。大尉用两只胳膊抱着头在地上滚着。

跑到书记室的民工们一把抓住正关门上锁的江书记的后衣领,把他推到了屋里。

“不用把钱单换成代金券,还是直接给我们换现钱吧。”

“干多少给我们多少钱就行。”

江书记已经预料到事态的严重性,早就吓得不成样了,他坐在椅子上假装翻账本。民工中有一个人用铁锹狠狠地敲着桌子,他肩头一缩吓了一大跳,打量着诸多发火的民工,解释说:

“现金都光了。我嘛,不就是个按公司指示办事儿的人吗?”

民工们看见他失去了平时狐假虎威的样子,感到很开心。平时因民工们不遵守秩序大发雷霆、催命似的往外赶人的那种耀武扬威的神气已丧失殆尽,现在他只不过是一个惊慌失措、心胸狭窄的生怕丢一分钱的小个子男人而已。

“包里肯定有。打开包。”

民工中的一个人抢过了江书记平时总夹在胳膊下的黑皮包,伸出手道:

“交出钥匙来。”

“把钱单的单子都收起来算一下。”

一工棚的老民工提议说,他们把皱皱巴巴的纸团都扔到了桌子上。

“一万一千块的。

“今天可不是开支日。你们以为这样回头就没有麻烦了?”

江书记提了一下自己的威风。民工们抓住江书记的脖领子回答道:

“少他娘的废话,快拿钥匙,狗杂种。”

“以前买代金券的时候你那臭样儿我们看够了。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天天买下代金券后开支日再卖给我们捞一大把,这回可不买你的账了。只是让你给方便一下今天的活儿。”

“就一天的呀,你这狗都不如的家伙。”

民工抓住江书记往上一提,他憋得咳嗽了几下,便把钥匙掏出来给了他们。老民工甩给大家一堆堆现金看。民工们顿时一齐发出了惊叹声,打了个口哨。

“看啊,咱们从前和票子根本就没缘分,一翻这狗娘养的家伙的包,才看见这满满当当的一堆,这么长时间咱们跟牛似的光让人宰了。”

“不光这些,这家伙还靠卖东西宰了咱们许多钱呢。还把带石油味儿的劣质烧酒装到废酒瓶里卖呢。”

“交出宰我们的那些钱。”

“好了,都出去吧。除了把今天的活儿换成现钱以外其余的不能动。”

老民工边说边推着同事们的后背。他在门前冲着里面书记的脸把包丢了过去。空中顿时下起了钞票雨,江书记这才醒过神来,急忙弯下腰捡钱。




[1]
韩国用来贬低共产主义者的词语。
……他(托洛茨基)并不想把那类对他抒情赞美的人吸引到自己周围,而是想纠集一群战士去为革命利益完成最不可思议的任务。正像他对待自己那样,……他要求自己的拥护者具有毫不动摇的信念、对社会舆论最大限度的漠视、时刻准备自我牺牲、对与他同呼吸共命运的无产阶级革命抱着热忱的信仰。一句话,他指望他们也是用和他同样的材料铸成的。

                             ——伊萨克•多伊彻:《流亡的先知》,第469页(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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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不下班吗?”

工程师说着背起剩下的行李,抬头看了看站在窗边的所长魁梧的身躯。所长眼睛看着窗外,回答说:

“今天可能要晚一些。几天前就发现民工们的情况有些异常……”

“提出个一般条件什么的,跟他们定个约维持和平呗。”

“哪有合适的条件啊。”

说着转向工程师。他汗水直淌,掏出手绢擦着脖子。

“总不能比别的工地多给吧。现在干活儿的人凶得很。咱们不知道每天要打发多少人走呢。还有这种性质的工程本身就够有负担的……再加上工钱又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也不是个小数目。”

“最起码防堤的基础建筑得完工啊。国会议员们到底是哪天来考察?”

“后天上午十一点,准备简单举行个仪式。总公司也会来人,道知事[1]也会来,恐怕要丢脸了。”

“是不是民工们提前察觉到了,要故意来个下马威啊。”

“就算是下马威,可除了工钱之外还能有什么。咱们制定了一个适当刺激他们的方案,也做好了清除他们的措施。就是再激进的反动分子在主要势力里,只要咱们假装改善原来的原则,他们就维持不了多久了。”

“这些人干活儿的效率低得不像话。石垣还是老样子,水路也是一团糟。早知道这样,承包给他们就是了。要是按照干活的量付工钱的话……”

“不是吧,我跟你的意见相反。他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是不会有什么动向的。原来对劳动条件没什么感觉,但承包后一拿高工资却突然觉察到什么了。”

“从整体结构来看,我并不觉得他们的待遇不合理。现实情况就这样,还能怎么办呢?”

“不光咱们工地上用监工组,到哪儿都一样,理由只有一个。”

所长又擦了一下汗,走到玻璃窗前。

“就是为了咱们不亲自介入这些事。必须通过工头们去控制民工。一方面让他们跟主要分子接触,来软的,另一方面对那些乌合之众,要么干脆压下去,要么好好诱导。”

“这可怎么办,这次视察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这个嘛,只要给他们看看工程进展情况,进行一下简单报告就行了。要是闹纷争什么的,咱们施工现场的威信就扫地了。”

“奇怪。哪儿……好像不对劲儿。”

他们嘀咕了好一阵儿,准备出门的工程师把脸凑到玻璃窗前说:

“那……不是总监吗?”

所长皱起眉头和工程师一起向外张望。

“正往这边跑的人是总监吗?”

“没错儿。”

而且,他们还看见在黄土堆上集合了一片黑压压的工人。他们分散成十几个人一伙儿,正往坡下冲过来。

“看样子不止是罢工啊。”

所长焦急地说。他打开办公室的门,等着总监跑近。总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快到办公室的时候更加快了步伐。他摆着手对所长喊道:

“坏了。”

“不是叫你把领头儿的那个叫过来吗?

“你看看那边吧,一窝蜂都上来了。”

“是签名的那些民工?”

“签名什么的根本就不是问题。”

他气喘吁吁地好像要倒下去似的,一屁股栽到椅子上。

“杨奉泽那小子不该没头没脑地揍民工。我当然是想过去好好说一下,可跟上次不一样了。”

“那个叫大尉的走了?辞了没有?”

“那家伙可不是一般的拗。我不该就那么先走了。看来奉泽那帮小子把他揍了个半死。”

“什么?打死人了?”

“不是,好像是一时没气儿了。民工们现在……你看,都疯了。”

“电话,打电话啊!这工地上……”

所长不停地擦着流下来的汗水,频频望着外面。

“喂!工地上起暴动了。请派二十个警官,这次暴动非常厉害。”

“云地这边就是派十个也不容易啊。”

工程师说。所长冲着正手持话筒大声吆喝的总监又添上一句:

“光靠奉泽他们根本不顶用,得再添组员。到第三开发工地需要多长时间?”

“往返大约半小时。”

“好,派个人去把他们监工组的小子们领过来。组织暴乱的民工总共有多少人?”

“到五工棚就大约有一百多人,十工棚那边也有五十多人。”

这时,门哐的一声开了,领头的头包白布后面跟着监工组所有的人,他们一窝蜂地挤进来。奉泽头上那顶挡着丑陋烧伤的条绒帽子也不翼而飞,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们相互看了看对方的伤,撕下衬衫,把手和头等地方包扎起来。

“石子没命地飞,好不容易才从工棚里逃出来。”

“挥着棍棒才冲过那帮狗杂种逃出来。”

所长哐地了一下木地板,用手指着他们说:

“好了好了,你们到底来这干什么?谁让你们随便打人的?方法不对嘛,太蠢了。”

奉泽也毫不示弱地暴跳道:

“到底哪门子不对劲儿?我们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不是你们说用什么手段都行吗,如今事儿一坏你们就想脱个一干二净是吧?妈的,我们组员都让人打开花了难道还能坐着等死不成?”

“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悄悄办了不就行了吗?在事态扩大之前要是以个人为对象压下去的话,也不会弄成现在这副模样。”

崔工头正低头坐在角落里发呆,听到这话他抬起头来说:

“真他妈丢人。你还是看看吧,这次是暴动,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说散的。”

总监拿着听筒叹了一口气,对所长说:

“警察那边不愿意插手,说让咱们自己商量着解决。还说很不方便。”

“给我。”

所长说着一把抢过了话筒。

“是科长吗?啊,是我。所长。我不是看这边治安不好才让你帮忙的吗?我们仓库里可是堆了不少的材料的,受伤的职工也不少。这事儿要是闹大了的话,不还是你们的责任吗?只要带走几个挑头儿的,事情不就了了?”

民工们提着铁锹和木棒之类的工具慢慢走了过来。他们默不做声地向这边移动着。到了办公室前面他们停了下来,里面的人便更加着急起来。工程师说:

“所长出去训训他们吧。”

“我?这帮乡巴佬太激动了吧……”

“我到第三开发工地去一趟,把那边的监工组员们带过来。”

说着,总监站了起来。工程师也说该下班了,像要趁机溜走的样子。所长和总监出门朝着民工走去,走到离他们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来。站在最前面的是徒手的东赫和第三工棚的一个前辈民工,他们看起来反而比办公室的人沉着得多。东赫和前辈民工走出人群,向所长走过去。所长看见这两人走来,小声对总监说:

“这些人好像头一次见,你认识他们吗?”

“上次出事儿后进来的家伙。还有一个是跟大尉一起进来的。”

“就是这家伙四处动员签名的?”

“鼓动这事儿的准是大尉和那鬈毛儿。”

东赫刚和他们对面站好,就从工作服的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破旧的信封推给所长说:

“我们决定从今天开始罢工。”

所长用接过来的信封指着东赫身后说:

“罢工就罢工吧,提着镢头和铁锹来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把办公室砸烂?要不就是想打人?虽说这儿是荒郊野外,可警察也还管得住,这一点希望你们明白。”

“我们只是为了防止监工组再耍赖。信封里面是我们的意见书和联合签名。

“都要求什么条件?”

所长也没有显出要把信封撕碎的意思,而是攥在手里傲慢地问道。他深知自己绝对不能失去威风,应该像平时一样尽力压制他们。民工们来势强猛,提着工具义愤填膺地站在那里,可在所长的眼中,他们只不过是工地的防堤或者岩石、海水或者泥滩那种不会动的风景的一部分而已,根本想象不出其中哪个人会发火或哭或笑。他们带来的麻烦,最多就跟那出了故障的卡车或者裂开口子进了水的石垣差不多。虽然只不过是一种错觉,但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向外望时,黄土坡上面稀稀落落的土房子和周围簇簇拥拥的民工群,看起来犹如一些海边的沙子或贝壳等自然风景一般。一打开工资本,映入眼帘的就只有工棚的号码和民工们一连串的代号。所长有些厌烦似的用手背蹭着下巴说:

“我不是问你有什么要求吗?”

“打开看看啊,看了就知道了。”

老民工说。所长这才撕开信封,掏出厚厚的一叠纸。总监说:

“咱们……到办公室里面谈吧。”

“你少掺和。”

说着,三工棚的人用恶狠狠的目光瞪了他一眼。总监看他们对自己并不感兴趣,迟疑了一会儿就从办公室后面的路回去了。所长开始用很低的声音读意见书。

——尊敬的“亚细亚建设”会长阁下。我们是云地第三开发工地雇用的民工。起初我们以为现实条件只能如此也就无怨无悔地光是干活了,但实在是有些太不合理,所以我们才团结起来集体行动,并顺便提几条意见。我们的工钱本来就不到法定的金额,而且半月才开支一次现金,又加上我们这些流浪汉大部分没有现钱,所以只能把代金券便宜卖出去来买些日用品,或者用便宜的代金券来抵工棚的食宿费。书记们通过代金券机投机挣钱,而管工棚的也同样榨取工钱。大部分客地民工都欠管工棚的和书记以及他们开的小卖部两三千元的债。所以,即使我们想到别的地方另找活儿也没法走,都被困在了这里。还有这活儿比建筑远远苦得多,比较容易的省力气的活儿都被当地的民工占了。涨潮和退潮的时候,靠大体估摸的时间来敲钟上工和下工,所以没有明确的休息时间或固定的工作时间,只要太阳一升起来就得干活。并且,由于有人离间劳工和公司之间的关系,总监以下的工头等劳务干部以组织监工组为名,指使外地的一些流氓出来明着榨取我们本来就十分微薄的劳动收入,并压制劳动的自由氛围。工棚的条件跟家畜的圈差不多,每屋安排十几个人,伙食也很差。这种规模宏大的工程,工棚本应归公司运营,靠个人的权力、资金以及所有权来运营,只能是独断专行。所以,我们提出以下四点建议:第一,将工资提到现在道级的工资水平,但前提必须是与劳动量无关并按天计算;第二,确立明确的劳动时间;第三,解散监工组,民工们轮班自治;第四,改善工棚条件,合并食堂并交给公司运营。每天的代金券可以和饭票抵消,但剩下的要支付成现金。我们的上述要求一天得不到实施,下列签名者就会进行一天的斗争,特此告知。云地开发工地现场临时民工一同。

所长有些不服气地翻看了一下后面的签名,抬起头来:

“所谓斗争,就是指罢工吗?”

东赫稍停了一下:

“包括罢工。”

“这么说就是暴动了。”

“为了得到改善,我们也得建立个组织。”

“什么组织?”

所长冲着东赫一脸嘲笑地说:

“你们和工厂的工人不一样。再怎么说,你们不过是临时雇工罢了。”

“从一开始签名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认识到了。既然我们不是一下子全被解雇,就算别的民工进来,我们也有能力进行简单交接。”

“这么做你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吧?是给你们钱呀,还是酒啊,你们到底图什么呢?这不是故意找碴儿吗?”

“即便我们没有好处,那后来的人中也会有人能享受到劳动条件改善后的好处的。”

“咱们先撇开劳工和公司,从所有人的关系上来看一下。我也想尊重你们的意见,打开天窗说亮话。工地上用不着拐弯抹角,你们到底想要多少?你们的心情我也都理解,咱们换换怎么样?”

默默地站在东赫身边的第三工棚的前辈民工听了这话差点儿冲上去:

“我可是告诉你了,十分钟之内把监工组的狗杂种们交给我们处理,要不然的话我们就冲进去。”

所长向后退了几步。他焦急地瞅了一下手表,望着民工们去食堂的那条洋槐路。

“还有个请求。”

所长正要回办公室,东赫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所长挣脱胳膊,又退了几步。

“有两个民工被打成了重伤,得住院。”

“在哪儿?”

“在工棚里由同事们照看着,可有一个伤到了头,所以很危险。”

“知道了。给我们点儿时间吧……”

“病人和纷争是两回事。”

“把他们带过来的话,你们能说服民工们回工棚去吗?”

“那不行。”

“得给点儿时间啊。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得给总公司那边打个电话商量一下。办公室里你们也看见了,都下班了,只剩下几个担当劳务的职员了。”

前辈民工推搡着所长的胸,喊道:

“现在就去把那些狗杂种们叫出来。快点儿解决。”

“我们早就知道了。”

所长正要往办公室走,东赫把头凑到他的后脑勺上说:

“国会议员要来的事……”

所长向后看了看。他脸上现出焦急的神情,再次打量了下东赫身后的民工群,然后匆匆地回到了办公室。所长刚一离开,同事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们一拥而上把这两个负责协商的人团团围住。民工们现在已经不再那么激动了,为他们自己争取到的形势感到十分得意,一副副大无畏的气势。他们争先恐后地问道:

“给提工钱吗,到底咋决定的?”

“说把监工组的杂种们交给咱们吗?”

“不用等他们交出来了,咱们干脆冲进去抓出来得了。”

“反正咱们……”

民工们提着木棍就要冲过去,东赫上前夺下他们手里的木棒说:

“得等。他们说得给点儿时间。咱们整天连活法儿都是等的,还差这一两个小时、一两天吗?要是无端打人、动家伙的话,只能变得对他们更有利。”

前辈民工喊道:

“各位,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这次说什么也得有个了断。大家愿不愿意一起撑到罢工结束?”

“我们就是想抽身也抽不掉了呀,都是签过名的人了。这心里头一次这么痛快。”

“我们十工棚能再带些人过来,让他们一起参加吧。”

“出了些差错,走了不少人。上次罢工的时候也是。咱们在这儿都搞成这副样子了,就是被赶去别的工地,估计这心里也不会痛快,干不好活。十来年的老陈账了,得痛痛快快地算清了再走。”

奉泽他们垂头丧气地围坐在办公室的一角,不时地抬头看着人们的眼色。奉泽支支吾吾地说:

“那边要是说把我们交过去就能了断的话,我们这就出去。”

所长正给警察局打电话,所以没理睬他们。崔工头用轻蔑的目光瞥了奉泽一眼,说:

“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了。万一让他们把你们带走,那我们成什么了?要是再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今后干脆就把工地封了算了。”

“不管是完蛋还是了事,杀过去试试再说。”

宗基怒气冲冲地望着窗外说。奉泽回答道:

“你这秘书家伙,没你说大话的份儿。小子,要是你早点告诉我们的话,不就能提前使上劲儿了吗?”

“我早就说有些不对头,都提醒过几次了,可你们相信过我一次吗?”

“吵死了,安静点儿。”

被所长一喊,两人安静了下来。所长着急地等着、刚一接上电话就爆出大嗓门来:

“暖,怎么搞的?以后中央那边怪罪下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问机动警察出动了没有。行了,知道了。大家不都是相行方便一起活的吗?你们想清楚了,事情过去后到底是哪边后悔。好的,只要把他们赶出工地就行了。”

所长嘭地丢下话筒,望了一眼办公室外边。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嘟囔道:

“警察们就是来了也是个问题。这些家伙们撑个三四天不动弹的话,明摆着吃亏的是咱们……”

“咱们让留在工棚里的民工们去说服他们怎么样?”

崔工头问。所长停下步子,仿佛想了一下。

“留在工棚里的民工能有多少?”

“闹事的只占全体的二分之一。”

“剩下的人当中能有信心买通几个吗?”

崔工头望着宗基,宗基在上次事件中也是负责这方面的,所以很自信地反问道:

“需要几个人?”

“大约五个……就够了。”

“五个不成问题。有几个会耍嘴皮子又会来事儿的。”

“最好不要找年轻的,越是有些年纪、资格又老的越好。你要是把这件事做好的话……知道吧?”

“好,我去试试。”

“马上绕后路去工棚吧。最好快点儿下手。

宗基怕民工们注意到自己,故意装出一副悠闲的样子,泰然自若地绕过办公室前面,顺着后面的路往工棚那边走去。崔工头往窗下张望了一下说:

“行了。没有一个家伙用心注意到。”

“签名名单要好好保管,以后会有用处的。还有,说是有个受伤的,伤口一旦恶化,咱们还得落个杀人收尸的名。”

“这种出乱子的时候不用担心伤了几个人,着急的是他们那边。有人受伤的话,说不定还能当成协商的条件呢。”

“他们提的那四个条件太不像话了。就是再不懂当今行情,也得八九不离十啊。当初这工程不就是冲着给公司挣个名分吗。咱们都不指望什么利,他们还让提工钱?”

“就算是上报给总公司也没用。”

“肯定说咱们无能。反正这次的事不能再扩大到工地之外了,得尽全力摁下去。”

三工棚的前辈民工走近办公室,把手拢在嘴边喊道:

“不能再等了。五分钟后要是再没有什么动静的话我们就开始行动,你们看着办吧。”

“这兔崽子,真想一脚踹死他。”

“让我出去吧。所长。”

奉泽提着木棒腾地站了起来。所长看到他鲁莽的行动后十分上火,但还是强忍着,捶着胸口向他们示意说:

“不用吹大的了。没有办成一件事,最后才成这模样的。你们将来在这儿干不下去了,得和第三工地的组员们交换一下。这儿需要老练一点儿的。”

“听见了吧?好像来了。”

崔工头说着歪了一下头。外面传来汽车轮胎轧过石子的声音。只见白色的警车绕过食堂前面的槐树路,后面满满地坐着被警棍和铁网头盔武装起来的警察。

正愣坐在那儿聊天的民工们发现了警车之后,慌忙站起身来嚷道:

“咱们给耍了。”

“是要拖延时间啊。”

“妈的,砸碎了冲进去把他们拉出来。警察我就怕了吗?”

被激怒的年轻民工中有一个人揪起东赫的领口蹾着他说:

“你他妈的猪脑子懂个屁,张罗了半天把事儿搞成这样?”

其他民工也愤怒起来。

“这狗杂种,肯定是为了捞钱跟他们串通好了。”

“这些家伙跟警察都商量好了,假装去协商,其实是拖着等警察来。”

“这回我谁也不信了。”

民工们说着推开了东赫。

“谁的指示也不听了。现在开始个人有多大胆就干多大事儿。”

“现在还来得及把办公室扫平。”

办公室的玻璃窗被民工们扔来的石子砸烂了。加速驶来的警车发现前面的暴动后,立刻发出急煞车的声音,在办公室后面的路上停下。有个警卫[2]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指挥机动警车:

“只要往外赶一下就得了。要是以后落下警察和现场合伙镇压民工的话柄就坏了……”

办公室里面的人用桌子和椅子顶住门,低头藏在倒下的桌子后面。民工们扔完石子跑了过来。警察站成箭头队形,手里提着警棍,一步步逼向民工。警察绕到民工的侧面,拉大间隔,做出包围的气势。

“快回工棚去,请回工棚……”

民工们刚一往后退,监工组和办公室的人便借着警察的到来,重新鼓起勇气一拥而出。民工们的石子又飞了过来。监工组组员们也对着开起石子战来。为了隔开双方,警察换成“一”字队形,跑到石子战的中间站开来。所长喊道:

“你们怎么这样?得先把民工们打发回去。把他们赶回工棚。”

警卫通过随身用的扩音器对民工们说:

“都回工棚去吧。要求的条件会通过协商解决,先回宿舍吧。要是不答应的话统统逮捕。”

民工们乱嚷嚷道:

“你们凭什么逮捕我们,我们只不过是自我防卫而已。”

“应该抓走的是那边。

喇叭里连连传出警告:

“法律对谁都是公正的。恢复理智解散吧。法律对谁都是……”

“我们不需要公正。”

“要是拒绝解散呢?”

“警察也支持那边。咱们是有钱呢,还是有后台?天下哪有可信的家伙,咱们就得信咱们自己。”

“去开仓库。仓库里肯定有好对抗的家什。”

民工们散成好几帮扫荡着工地,一个前辈民工向东赫跑过来说:

“怎么打算的?是正面对着干呢,还是协商一下?”

东赫说:

“只有在咱们展开行动的时候,才有可能商量。已经成这样了,就只能撑下去了。”

“工棚那儿怎么样?”

“那儿四面都敞开着,一天也示不了威。在这种情况下,那边稍微一强硬,咱们的要求就又落空了。”

“先回工棚吧。先撑一阵,要是不妙的话再找别的办法……”

已经有一部分民工黑压压的成群成群地冲进了仓库。剩下的民工和组员们对峙着,慢慢地往后退,警察站在一边,一副观望事态发展的样子。所长对警卫说:

“你看看。你以为是场简单的纷争吗?这是不法分子煽动的一场暴动。我回头得跟道警抗议一下。”

“上级命令我们千万不要事前插手,让我们主要防止大事故发生。”

“这些家伙都成匪徒了去抢仓库……这还算小事故吗?”

“回头这些违法的人都得立案。我们不仅不清楚劳社关系[3],而且这次情况特殊……”

“有什么特殊的?这才是传说的官僚主义呢。把责任一回避,是想应付了事吗?”

“嗳,你这人……国会要来视察,要是拖到那时候的话,最后不利的是谁?说不定四处都吵着说警察滥用职权呢。”

警卫说着叫过一个警司来,把一部分警察派到仓库那边。冲进仓库的民工砸烂了临时工棚的铁门,搬到了里面。他们把废油装到空桶里,搬着炸药箱子和八字形的铁丝网捆。

其他民工堵住通往工棚的黄土路,为了防止监工组和警察接近,他们站着往下扔石子。下班的办公人员和到云地去的工头们坐着三轮车先到了,接着,第三开发工地的监工组组员们坐着亚细亚建设的黄色翻斗车也来了。组员们每人手里都提着铁丝和棍棒。

陷入困境的奉泽那帮小流氓看见援兵已到,立马精神抖擞起来冲到民工们面前。为了切断通往仓库和黄土坡的路,第三工地的组员们绕到了右边。民工们一边用石子和嘲讽迎接组员们的凶猛气势,一边慢慢地向后退。从土坡侧面上来的第三工地的流氓们挥动着武器,从后面夹击起民工们来。民工的队伍顿时被冲散,铁锹和棍棒绞在一起,你爬我滚,乱成一团。双方都有三四个人受伤,民工们扶着受伤的同事退到土坡上面。麦克风里高喊道:

“不要再靠近他们了。他们回工棚之前,一定不能靠近他们。警告……”

民工们不再相信警察,公司调动的敌人就在眼前,工棚再怎么说也防备松散,不等有人提议,大家就都退到工棚后面的小秃山上去了。

东赫担心受伤的同事,就跑去五工棚。张氏不知道哪儿去了,只有板戌和韩东无精打采地坐在工棚的廊台上。板戌惊慌地东张西望着,一些匆忙路过工棚的人们嘟囔道:

“好像闹大了。”

“大尉兄呢?”

“醒过来了。”

“小吴怎么样了?”

“小吴站不起来了。腰被打坏了,以后不能干重活儿了。”

“上小秃山吧。他们也不会向伤员动手的。监工组的家伙们要豁出去了。”

“他们人数比咱少得多啊。

“三工地的流氓们一下子全过来了。还有警察也合伙了呀。”

“这么说一百五十多人都被赶上小秃山了?”

“都是些过惯苦日子的人,只要一看见当官的制服浑身就软了。心上的弦都绷得紧紧的呢。”

“到山顶上去干啥呀?”

韩东嘟囔道。东赫说:

“只能撑到国会议员们来了。要是咱们能坚持下去的话,公司也得要面子,他们不妥协就过不去。要是把咱们放到由顶上不管的话,他们就达不到这次工程上的目的了。”

房间里传来大尉孱弱的声音:

“小李在吗?”

东赫这才打开了偏门。

“醒过来了?”

大尉被衬衫布片包着躺在黑洞洞的房间里,门一开,他使出全身力气爬到了廊台这边。他的脸上还沾着干掉的血块,肿得老高。

“要把我留在这儿吗?”

一个小时之前还生龙活虎的大尉,现在已经目光浑浊了。东赫安慰大尉道:

“你是重伤。上山的话得露宿,怕你这身子骨撑不下去。你就是留在这儿,他们也是人,肯定不会下手的。而且还有外来的人看着,至少也得把你送到邑里的医院去……”

“不行,从一开始我就希望看着闹斗争才留在这儿的。”

东赫频频看了看工地那边,瞧见三四个监工组组员正慢悠悠地走上来。他把大尉揽过来,抱到廊台上扶他坐起来;大尉皱紧了眉头,忍住头骨震动的剧痛。

“来,背上。”

小吴也打手势请求带上他,板戌便背上了他。他们五个人跟在民工们身后上了小秃山。警察堵住空地,一直把队形摆到了十工棚的后面,监工组的组员们正向小秃山靠近。

暮色降临,四周由暗变得越来越黑。

山上的民工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沿着山顶附近的岩石堆起了墙,用“八”字形铁丝网把容易攀爬的山腰那边挡住。他们在岩石后面安全的地方铺上带来的被子,扶着在斗争中受伤的人躺下。有一些民工正吃力地拖着装满石子的包和袋子,准备用来打石子战;还有些人打开从仓库拿来的炸药包装箱,掏出十几个像蜡烛一样的炸药包。

警察到工棚里观望两边的事态。气势汹汹的监工组组员们看到天一黑下来,立即开始往秃山上爬。一个民工说:

“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带炸药的几个民工在灯芯上点着导火索,冲着山腰下扔了过去。顿时间,几个地方发出了巨大的爆炸声,尘土飞扬,碎石四溅,连大块的岩石都滚了下去。这种威势出乎意料地镇住了对方,组员们被狼狈地赶到了秃山脚下。

夜幕降临后,民工们切实感受到了被孤立的感觉,他们在四处点上的废油火堆燃起了红红的火苗。下山到江对面村里走了一趟的人,端着满满一大碗米团子回来了。他们把买代金券剩下的钱拿出来,公平地全部分给了各个工棚。民工们以火堆为中心,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地交谈着。韩东把三号房应得的五个米团分给每人一个。包着头卷盖着被子的大尉看见韩东推给他的米团后,摇着头低声地呻吟着。他无力地说:

“我更想要的是水。”

“有几个人到江里打水去了,水一会儿就来。再忍一下吧。”

“伤口怎么样?”

东赫问。大尉费力地翻动着身子说:

“难说,疼得跟针扎似的,血好像也止不住。”

大尉又让他从包裹里拿出毛巾来,裹在一直渗血的包着头部的衬衫布片上。

江对面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不定。左边可见云地灯火通明的邑里,海潮声伴着风声从远方传来。转过身去躺下的大尉自言自语道:

“飘到这么远的地方了啊……”

正吞了一口米团子的东赫问大尉:

“什么…说什么?”

“村里的灯火看起来真远啊。”

东赫默默地望着飘在黑色原野上的村里的灯火。他看了很久,直到产生一种灯火的火花犹如苗芽的细毛一样散在眼前、点点灯火越来越近的错觉。好像有几家矮巴巴的屋檐下也亮起了灯,从紧挨着的窗户里发出的低低的对话声仿佛就在耳边。东赫说:

“好像在眼前啊……”

“我觉得它们很远。”

大尉说着,感觉村里的灯火就像夜里的汽车鸣叫着滑过田野一样。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勒令在陌生地方下车的人一样,而所有的灯光好像朝着指定地点发动的车辆一样。他自言自语地说:

“这世道要活下去真不容易啊。”

东赫没做声,只顾吃饭。大尉努力回顾家乡的村子,但脑子里浮现的只是他和妻子分开后暂住的那些工地附近的荒凉村庄。他之所以四处流浪,是因为给瓦匠当下手的时候听到过流浪民工们经历的事儿。瓦匠说,要是不想活得太累,想简简单单活的话,没有比做流浪民工更舒坦的了。如今亲自试过了才知道,瓦匠是光拣好听的说的。如果时机都合适,每去一个地方都有事情等着的话,就是一辈子流浪他也心甘情愿。大尉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是头撞在了紧闭的铁门或墙上,正流着血,而门和墙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坚如磐石。

“好像有人上来了。”

东赫站起身来,俯视着黑黝黝的山腰。民工们在山腰两边拉上铁丝网,并在两头各指定好一个手持明子的望风人。他喊着问下面是谁,下面回答说是从工棚来的人。明子光下映出了走上来的张氏和三四张陌生民工的脸。他们上山后看见同事们满脸杀气的样子,有些茫然。工棚的前辈民工说:

“差一点上不来,待在工棚里好不容易才溜出来。”

东赫问张氏:

“下边情况怎么样?”

“给留在工棚的人供特餐呢。还吵吵闹闹地喝酒呢。”

“狗都不如的杂种们!”

不知谁在旁边骂道。一工棚的民工继续介绍说:

“监工们守着山脚,警察好像要在小卖部里熬夜。公司职员们也在那儿。”

“所长有没有说什么?应该给剩下的人说几句啊。”

“说示威不能拖到明天晚上。好像会尽力答应要求事项的。”

听话的民工们顿时沸腾起来,发出了欢呼声。

“看吧。咱们赢了。这会儿他们不敢踩咱们了。

“得先把监工组的狗杂种们除掉。”

“从现在起就是累断骨头也有个盼头了。”

张氏说。

“后天上午国会考察团要来,他们说到明天晚上还不下去的民工都要被辞掉,还要让警察来逮捕他们。”

“得写个明确的保证咱们才能下去啊,咱们在这山顶上露宿受苦盼的是啥啊。”

“所长说明天早上写了保证书送上来。”

“你凭啥相信那家伙?”

“要是那边来软的话,咱们明天晚上也准备一下下去吧。要是不妙再上来就是了。”

工棚的老民工用十分平和的态度说。东赫从鼻子里冷笑一声说:

“要是下去的话就再也上不来了。办公室现在被动,都是因为后天上午的事儿,后天一过,刀柄就攥在他们手里了。”

“别担心,咱就说是大伙一起干的。只要他们明确答应不报复就是了。

三工棚的前辈民工说。东赫离开他们,回到大尉那边的篝火旁说:

“要是打破这种对峙局面的话就完蛋了。得想好了再行动。”

东赫相信,民工们天天受监工组的气,没有转成怨叹而直接爆发为行动,并不是偶然的事情。他认为,这是因为民工们意识到了自己所受的非常不公平的待遇。他们不是铁锹呀垫子什么的,而是些背负着债务的劳累不堪的临时工。东赫走到大尉旁边扑腾坐下。大尉好不容易把头抬起来想看一下脚下的东赫。

“有什么事儿吗?”

“人心正在动摇,我真不知该怎么办。这还不到一天呢,连可信的人都在那儿说胡话。”

“好像有人上来了吧……

“有几个留在工棚的人来了,说公司以明天晚上为限会答应条件。我的计划是在国会议员前面公开协商。”

东赫呆呆地瞅着吱吱燃烧上来的油火。大尉说:

“那个……不是老张吗?”

“上了年纪的人没点准主意,还不如留在工棚里呢。”

“会不会是……”

大尉半信半疑地说:

“会不会是奸细?后来上来的这些家伙……”

“谁知道啊,都是些整天把没希望了挂在嘴边的老民工……可是当初。”

东赫摇了摇头喃喃地说:

“从一开始不就是自愿的吗?即使大家都下去,想撑下去的也还得撑着。”

“把那些家伙都送回到原地去吧。

“我算老几?”

“现在剩下的人也跟墙头草似的左右摇摆,得让他们明白啊。”

东赫停了一会儿,帮大尉把滑下来的被子拉到肩头上盖好,说:

“我总有种可怕的想法……”

“你怎么跟小孩儿似的,有什么可怕的?”

“我可以怎么想怎么做,现在却还不知道该做什么。可又有谁能理解我啊。”

东赫说。他胳膊抱着双膝,下巴靠在上面,陷入沉思。篝火的上部萦绕着一圈棕色,下面是稍淡一些的暗黄色影子,最下面是火芯。每当火花顺着风向飘过去的时候,浅色的影子就变成深深的黄色,舔着地面的部分便呈现出晶莹的蓝色。火苗沿着酒在地上的油顺势而起,仿佛要离开地面似的跳跃着。吐着火舌、随风摇摆的火苗看起来犹如起伏的波浪。东赫提起废油桶,小心地往上浇油。火苗噗地蹿上来,扫过了他的眉毛。烧上来的火花又落了下去,像刚才一样不停地跳动着,仿佛被禁在固定空间里的鸟的翅膀。东赫真想一直浇下去。

初夏的烈日无情地暴晒着他们赤裸的后背,山上连个能遮脸的树荫也没有。他们就像跑了远路的狗一样,不停地喘着气。

“各位民工,我是现场的所长。昨天晚上大家在山上很辛苦吧?我们认识到了至今为止行政上的过失,决定无条件地满足大家提出的要求。首先,工资按照各位提出的意见,提高到道级的工资水平。第二,实行限时劳动制,中午安排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在规定时间内工作,如果超过规定时间,将支付加班费。第三,解散监工组。第四条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根据情况逐步实施,我相信能够像各位提出的要求一样,把兑换完饭票后所剩的代金券换成现金。各位民工,你们听到了吗?现在,其他的民工都已经在改善的条件下愉快地工作了。各位的要求都已经彻底实现了,你们还等什么呀?我知道上面还有伤员,你们不认为我们都有责任早一分一秒抢救他们吗?快点下来吧。你们好好商量一下做决定吧。希望你们也把伤员带下来。”

大喇叭里时而传来嗤嗤的杂音,听起来像所长读册子时一样的单调话。接下来是另一个人朗朗的声音:

“刚才公司方面已经说过了,据我所知各位的要求已经正当实现。大家也都知道,我们警察自始至终都保持绝对中立,今后也不会主动介入。警察告诫公司方面不能有任何报复措施,并承诺今后即使对纷争的主要发起者也要最大限度地款待。为了尊重参与纷争的各位的信念,给你们充分的时间思考将时间限于今天晚上。要是在此之前结束示威下来的话,可以继续在工地上工作,如果坚持示威扰乱治安,为了官方名誉将毫不留情地严加惩罚。希望你们做出英明决定,停止示威。”

秃山上的民工都全神贯注地听着,似乎不愿错过从喇叭里传来的每一句话。小卖部的屋檐下挂着一只喇叭,办公室的人和警察好像都在那里面。工地上的黄土在太阳光下显得更加发红,每一个工棚都好像空了一样。嗡嗡的喇叭声刚一停下,宿舍周围便好像只剩下太阳光一样。

远远地,第一采石场那边的凿岩机响起了发动的声音,同时也隐隐传来石头的破碎声。从山上看起来十分宽阔的海面上,有一只小不点儿一样的牵引船行驶着,后面泛着泡沫。当地的民工在海边攒动着挖土,跟平时一样,仿佛一切都跟山上的人无关,他们甚至觉得山上的示威似乎有些愚蠢。由于口渴和炎热而失语不言的民工们散坐在山顶的四处,好像不愿意互相交谈似的。他们散开坐着,似乎谁也不想征求对方的意见。

大尉的脸已经肿得看不清模样,好像是另一个人躺在那里一样。他疼得整夜呻吟,额头上渗出一串串冷汗,紧裹着被子还不停地发抖,而且还有绿头苍蝇总在他脸前飞来飞去地折磨他。真的,山上不光是民工,还有许多绿头苍蝇。一大清早,不知来自何处的苍蝇成群结队地飞过来,而且越聚越多。想必是晚上的鸟肥味儿、饭渣味儿、满身臭汗的人味儿把它们招引来的。东赫守在大尉身边,不时地替他赶一下苍蝇。大尉动了一下干得像肠皮一样的嘴唇,东赫知道他是想要水喝,就把装水的烧酒瓶子递到他嘴边。大尉用沙哑的声音颤巍巍地问:

“今天好像是……最后的关键了。”

“不知伤口是不是更恶化了……还能忍住吧?”

大尉摇了摇头。

“不是伤口,是……示威。”

“只要过了今天晚上就行了,好像都受不了了。那边态度太温顺,所以大家开始动摇了。看样子都觉得要是撑下去的话会吃亏。”

“可不是……第一张牌好有什么用。”

“现在还是咱们占优势。”

张氏用上衣赶着嗡嗡乱飞的苍蝇,靠坐在岩石上,围坐在周围的韩东和板戌,还有五工棚其他房间的几个民工正往下瞅着工地。张氏瞥了一眼东赫那边,随口来了一句:

“妈的……还有什么好等的?”

他们可以看见水路工作组用畚箕运土的情形,还能听见他们充满活力地和着拍子唱的调子。当正午前响起前所未有的休息铃声时,各个工地的当地民工们都找到树荫四下散开。上面的人清楚地看到没有参加示威的同事们去工棚里吃午饭的情景。韩东听到正在干活的人们的单调的调子声,用不满的声音嘟囔道:

“咱们算什么呀……把好事都给别人了,他们正挣钱挣得地起劲儿呢……”

“休息时间好像够长的,我一直看着呢,还有在树荫下睡觉的。”

板戌也说:

“虽说咱们已经出来了……可那些干等好处的家伙们才精呢。”

要是没有监工组的话也还能干下去,真是恨透了那些家伙才拼这一场的。”

张氏接着他们的话说。

“你们都看见了?那边简直就是摆宴席了,我也走了不少工地,可还没见过取得这么大成果的斗争呢。”

二号房间的人说。

“有没有成果现在还不知道。各自都有自己的主见,只要咱们一起行动就行。”

张氏卷着卷着烟撒到了地上,他责备二号房间的人说:

“咳,真他妈憋死人了……你这个人啊,还有什么好等的?你是没长眼呢还是没长耳朵?你看看那边干活儿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在骗人呢?”

“真懒得跟你说哩,咱们都是稳当人不愿做这种事,等着提个工钱也就行了。”

“这老家伙……”

大尉挣扎着想撑起两只胳膊,但却倒在了一边说:

“这老不死的……总这副样子,要不怎么还留在工地上。”

张氏立即安静下来。东赫默不作声地拿过张氏的卷烟纸,卷好给了他。张氏刚放到嘴边,东赫就给他点上烟,同情地搭话说:

“大叔的心情我能理解。”

“我……不就是,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地结束了好一起干活儿嘛,可没想着要惹他生气。”

“知道了。”

他们心里都不十分痛快,只是默默地向下望着工棚。大尉用沙哑的声音冲着张氏骂了许久也不见反应,便用手指着他说:

“这个……还不如死尸的老东西,是个奸细!”

张氏背朝他坐着也不做声。板戌说:

“你这是什么话?跟老人家……受伤了就好好躺着呗。”

“不是……”

说完张氏站了起来,离开他们的身边说:

“你知道我内心里怎么想的?本来宗基那家伙还来找过我……”

他冲着大尉说了些模模糊糊的话。大尉小声嘀咕道:

“秘书怎么能找姓张的呢…明摆着的事儿嘛。”

东赫并不相信张氏跟其他民工一样是专门为了协商才上来的。张氏好像是因为害怕发生新的事态。不过东赫清楚,张氏早已抛弃了对斗争的信任。一工棚的领头民工也热得喘不过气了,他似乎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冲着坐在周围的民工们喊道:

“下去吧。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儿?”

“咱们怎么知道他们这是不是想骗咱们下去,临时做给咱们看的?”

“净说些死心眼的话!他们也得要脸,在咱们面前公开说的话怎么能不算数呢?”

他旁边的人也用倾向于下去的语调说:

“就是再等……咱也得不着社长的待遇。要说个人恩怨嘛,跟那些组员崽子们的账回头再算也行。”

喇叭的杂音又响了起来,传出话来:

“各位,我是二工棚的民工。刚才办公室把监工组员都辞退了,说让他们全部离开。借各位的光,我们领到了提高的工钱,而且干得还很轻松,现在各个工地上的人都在努力干活儿。还有许多活儿等着各位呢。”

谈话喀地结束了,又传来职员的声音:

“请带着伤员们下来吧。至少得把伤员们送下来啊。下面的医生和护士们正等着呢。现在我们严重缺劳力,而且工程进展一分钟也耽误不起。就是想从明天开始正常工作的话,也得先结束示威呀。我们所长不能直接上山,请民工代表和伤员们一起下来协商吧。”

民工们从山顶中央往下望着小卖部,只见从门里拥出来五六个戴着黄色头盔的办公室人员,另外还有十几个没回去的警察。小卖部旁边的五工棚里也出来一些人,他们穿过空地向坡下面走去。韩东和几个民工嚷道:

“看啊!监工组的杂种们卷着铺盖滚蛋了。”

“坐上车了。”

“看来滚出工地去了。”

昨天和东赫一起带领民工们的三工棚的前辈民工朝东赫走来。他满脸微笑着说:

“准备怎么办?”

“难说啊,虽然得按照大家的意思,可我觉得……下去的话可能就不一样了。那些人肯定是用些临时的招骗咱们下去的。还有,我也怀疑后来上来的这些人的话。”

“明摆着是奸细。”

大尉说。他虽然被病痛折磨得瘫软了,可还不失平时的火气。

“不管是不是奸细,只要咱们不上当不就行了吗?就是不算老兄也还有三个伤员呢,都严重出血,得先治病啊。”

“要是坚持不到明天的话,说不定就完全成了对方的玩具了。”

“伤员呢……”

说着,前辈民工犹豫了起来。东赫俯视着全身发抖的大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得送下去啊。”

“我不下去!”

大尉瞪圆了眼睛。前辈民工不耐烦起来。

“你这是瞎逞强。你这人。”

“下去吧。大哥,如今……没什么事儿可干了。”

“小李,连你也这样?”

“大哥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

东赫很坚决地说。大尉好像还想说点儿什么,可似乎费尽力气抬起来的头又垂了下去。

“下去拿到明确的保障后再上来。”

“你看着办吧。”

老民工过去找抬伤员的人,民工们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他指定了四个人。他们把大尉连被子一起抬了起来。大尉望着东赫,东赫向他点了一下头。大尉虽然动了动嘴唇,但听不见他说的什么。所长满意地望着一小队从山坡上抬四个伤员下来的民工。

“就他们……”

所长哑然失笑。他心想,看来自己故意让监工组去三工棚的事儿,真算是对了。说实话,如果没有他们,管理民工还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即使这次答应了民工提出的条件,可他们被惯坏了以后总会要求这个要求那个的,越是这样就越是需要监工组。所以,在事态平息之前这段时间,暂时先把他们打发到别处去,同时也叫来了一些民工们不熟悉的别的流氓。眼下只能是假装提高工钱、实行限时劳动制,其实他是为了明天的行动打算先暂时喘口气。他计划事儿完之后,把主要的发动者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警察那儿先来个下马威,然后再给他们塞上足够的路费,哄骗着把他们赶到别处去就行了。现在,他手中可算是毫不费力地攥了一份参加纷争的民工的名单。他打算把这些不法分子的一半交换到第三工地,剩下的尽管留下来,但要把他们分散到各个工棚里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再一个一个辞掉。如果逐渐增加工作量,剩下的施工工地一缩小,民工就会显得越来越多,不到十天肯定就得自动裁员。然后提上去的工钱再一点点降下来,让民工们继续干承包,民工们不知不觉中就会变得跟以前一样。一边裁员,一边采用那些整天在工地上转悠的流浪汉,正如给渔港换水一样,民工们都会渐渐变成新面孔的。所长很自信,能在十天之内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好并恢复原状。他比谁都清楚,谁也跳不出这严峻的现实的。民工们一走进来,他就指挥旁边的职员道:

“带着这些人和病号到办公室去。”

民工们显得有些懵懵懂懂。三工棚的前辈民工也满脸困窘地跟所长对面站着。职员和下来的民工抬着伤员朝着办公室那边走去,只剩下前辈民工和所长谈话:

“上面……还有很多疑心的人。他们希望能有明确的保证书。”

“保证书——?”

“你们要明确写上,今后也不更改我们建议的条件,不然我们是无法真正相信你们的。”

“好,给你们写。”

“还有一点。虽然我们有可能马上下来,但你们必须先把警察请走。”

“但你能保证今天晚上都下来吗?”

“上面的人要看所长怎么做再行动。”

所长很豪放地咯咯笑着。

“知道了,让警察们都回去。”

三工棚民工回到了山上,搬运伤员的民工却没有回来。他们觉得,特意回到山上似乎很不好意思。三工棚的前辈民工一回来,就把所长写的保证书给他们边看边说:

“就算明天国会议员要来,可今天警察和办公室的这些行动也都明摆着,还有什么可等的?议员面前也没什么两样的。”

“那些人定的是到今天晚上为止,咱们也得给他们个面子啊……”

坐在他们身边的张氏也随声附和道:

“按我的经验没什么可推的了……事情都已经这么决定了,要是再撑下去的话亏的只能是咱们。经历几次工地上的事儿就知道了,都是些明摆着的道理。”

“下去吧。”

“要是能喝上一盅再好好睡上一觉就好了!”

“嗓子都痒得受不了了。”

他们互相看着大家的眼色,对送病人下去的民工不再上来的理由做出了各种想象。

下面传来了下工的铃声。上工的民工回到了工棚,他们看起来像是悠闲地在工场周围漫步一样。三工棚的前辈民工走到独自坐在别处沉思的东赫背后说:

“我们现在,决定下去了……”

他在东赫背后踌躇了一小会儿。东赫很忧郁地回答道:

“你以为公司那边也像咱们考虑他们一样考虑咱们吗?想想那些人这么长时间以来是怎么对待咱们的吧。我不下去。”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那是你的自由。”

“连你也……”

说着,东赫腾地站了起来。

“要是有一个民工能和我想到一起的话,我也会一起行动的。”

“你打算等到明天吗?”

东赫也不答话,朝着一块更高的突出的岩石爬去。尽管他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但他的心已经敞向了明天,所以无论何种条件与自己对峙,他好像都能接受。

不知什么东西绊住他的脚,滚了出去。东赫无意识地捡起了那东西。原来是个用红纸包起来的炸药包。他想起了韩东昨天说过的笑话,把那东西的捻子朝外含在了嘴里。嘴里被这个鼓鼓囊囊的大纸包弄得发干。

他靠在岩石上,面向工棚,几个下山民工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动着。只看见防堤,防堤那面无边无际的大海的水平线。叔叔坐的移民船不知是不是又在经过海边。

他相信自己的决定没白费,他自己都为自己坦荡无顾的心境吃惊。一种莫名其妙的强烈希望之感似乎要充满他全身。东赫想告诉所有人和所有民工:

“就算不是明天也没关系。”

他自己下了决心。

东赫用舌尖舔湿了干瘪的嘴唇,又把炸药包放到嘴里。他嘴里叼着它,低头瞅了一会儿垂到脚跟前的导火线。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火柴,用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地过去,小心地划着了火。捻子头点着了。小小的火花刺刺地冒着火星,顺着导火线燃烧起来。

(《创作与批评》,1971年春;《客地》,创作与批评社,1974年)


[1]
道为韩国行政单位,相当于中国的省,道知事为道的最高行政长官。


[2]
警卫是韩国警衔中的一级,一般担任巡察队长或派出所长。——录入者注


[3]指劳动者;指株式会社,即中国的公司概念。
……他(托洛茨基)并不想把那类对他抒情赞美的人吸引到自己周围,而是想纠集一群战士去为革命利益完成最不可思议的任务。正像他对待自己那样,……他要求自己的拥护者具有毫不动摇的信念、对社会舆论最大限度的漠视、时刻准备自我牺牲、对与他同呼吸共命运的无产阶级革命抱着热忱的信仰。一句话,他指望他们也是用和他同样的材料铸成的。

                             ——伊萨克•多伊彻:《流亡的先知》,第469页(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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