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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工人如何同资本家谈判---《罢工的策略》读笔

工人如何同资本家谈判---《罢工的策略》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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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如何同资本家进行“集体谈判”
——美国赤色工运小册子《罢工的策略》的读书笔记



秋火

【本文缘起:近年来各个劳工机构(从改良派的劳工NGO、劳维律所、到毛派的红花草),纷纷开始把工作重点转向扶持集体谈判。今天(10月11日),又有劳工机构及积极工人订立“集体谈判守则”和发起呼吁。(补注:10月11日还是广东省人大网发布了《广东省企业集体协商和集体合同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的日子,此稿见前面的链接5楼。)工人应该如何搞集体谈判,这不仅仅只是又一个消费新闻、评头论足或满足批判欲望的机会,更首先是应当着眼工人斗争实践来解决的实际问题,应该首先想从最大限度实现工人利益和推进工人斗争的角度,如何把斗争行动与集体谈判结合起来。

工人和进步青年应该重温美国赤色工运小册子《罢工的策略》(作者福斯特是美国工人运动身经百战的老战士),应该领会其精神,结合当今中国工运现实,活读活用。我对相关部分做了大胆的裁剪、重组、拼接、修改、补充,再加以特别注解,遂成此文。大多内容直接抄自福斯特的原文。】



集体谈判在阶级斗争中的重要性

左翼必须精通谈判策略。在军事斗争上,在工人斗争中,有许多仗本来都已经在战场上赢得了胜利,可是在谈判桌上,却被外行的、腐败的、怯懦的谈判代表输掉了。

右翼的总方针,就是要利用自己对工人组织的控制,来削弱工人的斗志,在谈判桌上出卖工人。因此,在有组织的工会里,左翼在罢工中的方针,就必须要鼓舞群众去斗争,还要通过发动群众反抗反动领导层的办法,阻止反动领导层在谈判协议中出卖群众。


(注:任何阶级斗争都可能存在左翼与右翼——分别对应战斗性的倾向与妥协倾向。虽然今天中国没有真正的工会,但是工人实际上有一定的内在组织,实际上,罢工工人集体联名的任何公开要求都意味着实际意义的组织。在集体谈判实践中,工人联名委托谈判代表的方式,事实上就相当于工人自组织的一种表现。例如2011年10-11月西铁城深圳冠星厂罢工[1])


集体谈判包括在整个工人罢工策略之中

一套全面的罢工策略不仅要包含有进行罢工的有效方法,也要有解决罢工的有效方法。老板和工人争夺劳动产品的阶级战争是一刻也不会停息的,工资运动中的“协议”,不管它是不是通过罢工达成的,最多也不过是这场永不结束的斗争中的休战;它只不过是个转折点,斗争从此将以新的形式进行。老板仍然会继续设法降低工人的生活标准,摧毁工会;工人仍然会继续建立工会,进一步增进自己的利益。组织活动、罢工、协议及其结果,都只是资本主义制度下阶级斗争的不同阶段。

在制定罢工协议时,必须时刻记住这个关键的事实。制定协议时要把这当成是为阶级战争中的新战役做准备。右翼反动派对整个劳资冲突的概念是错误的,他们以为老板和工人之间的正常关系应该是和谐无间的,把罢工当成是悲哀的误会。因此他们以为罢工协议能真正地解决问题。所以,当协议签订之后,当激烈的斗争仍然在以各种方式继续进行时,他们却解除了工人的武装。

(注:当今中国的主流改良主义者却主张停止罢工、再集体谈判,认为谈判时万万不可罢工。例如南海本田2010年6月4日第一轮集体谈判中,由于迟迟没有结果,变速箱车间的工人再次停工,此时,工人事先委托负责谈判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劳动合同法立法专家组组长、中国人民大学劳动关系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教授、博导——常凯“对工人代表说,按照国际惯例,在集体谈判进行过程中,工人绝对不能罢工,这种罢工在规则和法律方面都是不允许的。这一点必须明确,快让工人马上恢复生产,否则谈判将前功尽弃。”[2]

再例如据CLB报告:日企西铁城冠星表链厂的劳资集体谈判,2011年11月13日下午4点开始的第一轮实质性谈判,资方就坚决不答应工人的要求,工人因此拒绝上晚班,这时被工人委托谈判的劳维律师就极力劝说工人遵守向资方做出的“开工承诺”,工厂才恢复了秩序,老板才幸免于工人罢工。

又如,在11月16日开始的第二轮实质性谈判中,曾经沉默了数分钟,令劳资双方都相当紧张,因为富有战斗性的工人代表早已约定好:万一谈判无法进行,沉默十分钟,全体工人代表什么也不说,站起来就走。就在快到十分钟时,工人事先委托的律师又提出了一个妥协的建议,资方随即宣布休会。休会期间这位工人委托的律师又告之资方律师:撤销刚提出的建议。并向工人代表解释说,提这个建议是为了把谈判继续下去,使谈判破裂的责任不归咎于劳方。

一年多前该律师的这些谈论公开报道时,我曾这样评说:“为了集体谈判的和谐大计,律师真是用心良苦、绞尽智慧,关键时刻果断牺牲工人利益。这是一段难得的实际说明!——假设该律师未提出这一建议,工人代表全体走开会怎样?怠工和罢工都会持续,老板无疑会继续损失更大,但这并不意味着、也无法由此估计罢工对工人的最终实际结果会更糟。无论是谈判取得胜利还是谈判破裂,如果都能让参与工人认识到团结的力量与不断斗争的必要性,那么都算是工人阶级的一着胜利。即使这次罢工无果而终,来日方长,还有下次,劳资搏斗不会因为一次貌似双赢或无果的谈判而一劳永逸、永久和谐”[3]。)


第一,工人在集体谈判前必须准确掌握劳资力量对比

成功的谈判策略的最基本原则之一,就是要准确掌握各方力量的对比。工人的代表,必须明白老板和工人双方组织及资源的确切情况。

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工人总是要面对这个实际的问题:“我们的罢工能成功吗?要不要停止罢工?”只有洞穿老板们精心构筑的欺骗,掌握真正的具体情况,根据具体情况指定策略之后,才能正确地回答这个关键问题。在斗争中,要准确地把握力量对比,这一点是策略的基础,无论在谈判中还是在罢工中都一样。


第二,工人谈判代表必须果断,灵活,警觉,头脑清醒

工人的谈判代表,必须是真诚的人,他们要见多识广、消息灵通,他们得经验丰富,坚决果断,他们还得懂得灵活机动,随机应变。他们必须时刻注意各种危险,还得做好利用任何可能的优势的准备。他们必须了解自己的要求和老板的要求各自具有什么样的相对价值。


第三,无论在罢工还是谈判桌上,都特别注意维护工人团结

老板们非常善于挑动技术工人来反对非技术工人。反动的工会领袖们心甘情愿地充当老板的走狗,忠实地执行这个策略。他们这帮人的传统政策,就是牺牲广大的非技术工人群众的利益,来维护一小撮技术工人组成的工人贵族阶层的利益。他们拒绝在罢工中支持非技术工人的要求;在谈判桌上,他们有系统地出卖非技术工人,以维护技术工人的既得利益。

与他们针锋相对的左翼工会领袖,必须以非技术工人和半技术工人为基础,制定自己的罢工策略。

在罢工斗争中的各个阶段,技术工人出卖非技术工人(以及技术工人中的某一群体出卖其他人),是时常会发生的情况,这种情况具有非常致命的危害性。

(注:这种现象也可能发生在谈判桌上。例如今年(2013)3月18日南海本田再次发生罢工,就是一线工人不满工会在当天与资方达成的涨薪协议,该协议给占全厂员工八成的1、2级工人只涨薪10-12%,分别才两三百多块钱,给已有较高薪酬的3、4、5级工人却更涨18%以上,分别涨760元、1030元、1550元,当然激起了大多数工人的强烈不满。当时南都记者评论说:“这样的方案让三级以上的工人感到满意,而这个群体占据了工会中的大多数份额,这或许也是工会在一线工人停工前妥协的原因吧”——这里的“工会”可能纠正为“工会委员会”更为合适。[4])

要同这种现象作斗争,必须采用上述的三阶段方针,即教育、组织和捍卫共同利益。简述如下:(1)教育:在罢工群众、或预期将要进行罢工的群众当中,我们必须进行彻底的教育宣传工作,让他们了解和相信自己的利益是一致的,并且还要让他们理解这一点: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要团结一致反抗老板;(2)组织:我们必须坚持提倡这样的工人组织——它的范围必须足够广泛,要能把所有参加斗争的工人阶级的各个群体都包容进来;(3)在斗争中,我们的策略必须代表所有参加斗争的群体的利益,决不允许为了其他群体的利益而牺牲其中某个群体的利益。

罢工工人提出的要求,必须能满足所有(参加罢工的)群体的需要,要不惜代价来拥护这些要求。我们的罢工策略中最重大的一个任务,就是要在当前的美国工业条件下,把技术工人和非技术工人联合起来,使他们成为一个牢不可破的罢工集体。这个任务一定要完成,而且只要通过系统地使用上述原则,它就一定能完成。


第四,工人谈判代表要明白:哪些要求可以讨价还价,哪些是不能让步的底线

他们得明白在具体形势中哪些要求是“用来讨价还价”的,哪些要求是不能让步的基本原则。他们必须学会如何通过牺牲非原则性的要求来帮助达成主要要求,以及学会如何防止老板们也做到这一点(即防止老板牺牲工人的主要要求、达成工人次要的要求)。


第五,集体谈判必须公开。反对秘密交易,必要时动员群众集体抗议

他们必须避免同老板进行秘密谈判、达成秘密协定,这种谈判和协定等于当着普通工人的面,把普通工人出卖给老板,同老板妥协。在谈判过程中,他们必须要使群众充满信心。

左翼必须坚持进行公开谈判,将谈判过程和结果老老实实地向群众公布。当反动派企图在谈判中出卖工人时(当1922年矿工罢工结束时,路易斯就在谈判中出卖了英勇的康奈尔斯维尔矿工),必须通过全体投票公决、召开抗议集会等手段,把群众发动起来,反对这种解决方案,阻止其签署。当老板企图通过公司工会把强行达成罢工协议时(食品加工厂老板在1920年就是这么干的),左翼自然就要与之战斗到底。

(注:根据CLB报告,2011年11月西铁城劳资谈判时,劳维律师与资方第一次会议就约定了“旁听人员资格”。不知是什么“资格”才能旁听。如果说集体谈判完全应该公开,那么我认为任何人都有权旁听,当然谈判过程不应随意有人进出,可以事先推选出旁听代表,约定旁听的权限,比如不能干预谈判,但谈判结束后必须能充分公开有关信息。)


第六,要堤防达成协议后的“二次罢工”

要当心来自更为激进的少数派的危险,即高估工人的力量、带领工人进行没有获胜希望的斗争,结果输掉了本来有可能通过协议解决的斗争。

这可能造成“二次”罢工(second strike),这是非常危险的。当通过谈判正式结束罢工之后,可能就会立即爆发二次罢工。二次罢工通常是由于误解了谈判、突然遭到老板的挑衅性攻击、或被胜利冲昏头脑的罢工工人造成的。这类“二次”罢工很难得到工人群众的真心支持,它们几乎都以失败告终。1904年全国罐头工厂罢工的失败就是一个典型。老板们非常了解这种罢工的弱点,有时他们会有意挑衅,激起二次罢工。


第七,工人要务实地看待集体谈判达成的协议,不要被它束缚手脚

反动的工会领袖在合同谈判时的策略,是直接为老板服务的。老板一有机会,就会破坏工会协议,而此时工会协议却束缚了工人的手脚。老板们冷漠地把工会协议当作一个权宜之计。他们根本不会被那些所谓合同的神圣性的废话所动摇,而我们那些保守的工会领袖却总是强调合同的神圣性。

当老板们发现履行协议中的条款是有利可图的时候,他们就会履行条款。如果无利可图,他们就会破坏协议,如果有可能,他们还要摧毁工会。

在对待工会协议的态度上,工人也要变得同样“实际”起来,并要认识到: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工人组织来迫使老板履行这些协议,那么协议不过是写着几行条文的废纸而已。(所以对于今日中国的工人来说,光集体谈判不够,还是要争取工人自己的组织)。至于合同的“神圣性”,工人应该向老板学习,当合同有碍于发展自己的利益时,就毫不犹豫地把它抛开。永远不能允许以合同为借口,强迫工人留在岗位上工作,破坏其他工人的罢工;也绝不能允许利用合同为借口,逼迫罢工工人复工。

英国总罢工中,各个群体的工人不顾协议奋起罢工,证明了战斗的工人阶级在时机有利时,是决不会让自己被老板同自己达成的虚弱条约束手束脚的。

在同老板进行有关协议的谈判时,左翼必须时刻为可能获得的最佳条款而斗争,但永远不能依赖这些纸。必须永远依靠具有富有洞察力和战斗性的领导层的强大工会。(今天中国还有待争取这样的工会。)只有这样的工会,才是工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样的工会,才能让迫使老板们履行协议。


律师与战斗性



法律委员会也是非常重要的,但左翼必须时刻小心谨慎,一定要把律师控制住。律师都有一种非常要命的习惯,一旦他们参加进来,就想把罢工当成他们自己的法律事务所来搞。他们要是成功了,就会使罢工彻底失去战斗性,把罢工局限在法律条文的框架内,企图通过虚弱无力的法律手段来解决一切问题。在谈判中,律师都是软弱无力的,这点早已是臭名昭著了。

(注:今天中国的主流律师界,仍然是这样的。但在改良主义领域,仍有少数律师较有战斗性,例如深圳劳维的段毅,以及深圳君一律所的管铁流。自由派的著名人权律师高智晟曾在政治高压下为2004东莞罢工女工做过公开辩护,那场带有打砸泄愤情节的大罢工被官府定性为刑事案件。但是作为一个整体的劳工律师及工运改良派总是试图把工人抗争行动纳入一定的法规体系,就如同今天订立“劳资集体谈判守则”的努力。
中国赤色工运史上,有过施洋这样的红色劳工律师——牺牲于1923年二七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5]。
着眼于独立的工人运动前景,今天的左翼仍然应该帮助工人建立独立的罢工和集体谈判策略,帮助工人代表胜任谈判,而不是指望、依赖律师。)


最后,警惕那些假激进、真反动的搅局者



在罢工中,左翼必须时刻提防右翼,要谨慎、巧妙地揭露右翼的阴谋诡计。在目前的纽约衣帽工人罢工中,非常需要做到这一点,因为右翼正在进行一套虚伪的计划,他们用革命的语句对群众进行宣传,并提出了远比正在控制罢工的左翼更加激进的要求,另一方面却偷偷地削弱罢工、并企图达成叛卖性的协议。

右翼的策略,就是瓦解所有针对老板的、富有战斗性的攻势,把这些攻势削减到阶级合作的范围内。左翼的策略必须不顾右翼的反对,使斗争变得更有战斗性。

(注:这段话放在今天中国仍然相当贴切。例如我在“工运ABC”前几篇中说的:有的人“要求工人驻守生产场所、不要跑上街游行”,把“守住工厂”看做更为激进的,把“上街游行”看做“工运服务商误导工人”的行为,却高调鼓吹工人“占领工厂”,引人联想为“接管生产”的“激进革命行为”,却是严重的不切实际。正如一位网友的微博早已指出的:“伪激进即是真保守,故意以不切实际的激进口号来阻碍工人运动向前发展”。)


后记:
在左翼看来,集体谈判并不是一种独特的“技术”或“制度”,而是整个工人罢工策略的一环。而且它并不是罢工必经的一环。根据不同的罢工情况有所选择,有很多劳资争议并不一定要谈判才能解决。福斯特也没有把谈判达成协议作为一个必选项,他还考虑了不能以协议结束罢工的某些情况(但我没引用,因为今天中国与当时美国的条件不同),——其实我们凭经验都可以想到:当罢工诉求简明清晰或诉求一致时,就不必特意谈判。福斯特的罢工策略有很多是根据美国当时已具有很大规模的产业同盟罢工、尤其是存在着战斗性的工会组织运动等情况提出的,今天中国出现的罢工更多是企业罢工,整个工业园区的罢工仍不算很多见,产业罢工更是少见,大规模的工人组织运动还没出现,但是罢工问题总有一定共性,并且今天中国和当年美国同处于资本主义较为发展的时期,工人有望争取到更多利益。因此,有一定的可比性。

不过,今天中国工人阶级毕竟是主观自觉力量更加薄弱(20世纪初美国工人已有较多结社自由),面对的敌人也空前善于维护自身统治(先后挺过了文歌、八乘八及整个复辟年代轰轰烈烈的反歌命洗礼),但是工人歌命潜力却比历史上任何一个资本主义国家都更加庞大而惊人,因此今天中国工人面临的阶级斗争的挑战和前景也是全新的。关于罢工和集体谈判的策略,前人的经验和我的一点思考,不过是参考之一,权当抛砖引玉,工人究竟该怎么做,具体情况有待具体实践。


2013年7月29日写完
2013年10月11日改定




6197.

[1]参见我早前搜集整理的《集体谈判与工人斗争》http://www.youth-sparks.com/bbs/viewthread.php?tid=3376
《2011年10-11月深圳沙井冠星厂罢工档案》http://www.youth-sparks.com/bbs/viewthread.php?tid=3278
[2]出自《南海本田集体谈判始末》(2010-11-09),见我搜集的《本田工人抗争资料集》http://www.youth-sparks.com/bbs/viewthread.php?tid=3576&extra=page=3&page=5第100楼。
[3]见[1]主帖。
[4]见《本田工人抗争》http://www.youth-sparks.com/bbs/viewthread.php?tid=3576&extra=page=3&page=7第125、126楼。
[5]关于赤色劳工律师施洋的革命事迹,见百度百科:参见http://baike.baidu.com/view/54790.htm

[ 本帖最后由 秋火 于 2013-10-18 12:0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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