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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 客气的哈维:跟大卫·哈维读《资本论》:按照马克思本意去阅读

客气的哈维:跟大卫·哈维读《资本论》:按照马克思本意去阅读

大卫·哈维是当代西方最重要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这些年无论他到哪个大学任教,都会开设一门读《资本论》的课程,他讲《资本论》的课程视频甚至被放到网上供全世界学生使用。《跟大卫·哈维读<资本论>》这本书就是根据他的课程修订而成,目前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跟大卫·哈维读<资本论>》(第一卷),《跟大卫·哈维读<资本论>》(第二卷)英文版去年在美国已经出版。


    在全球学术界,大卫·哈维已经建立了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分析家和资本主义社会的 尖锐批评家的声誉,同时,他用他坚持不懈的写作、教学、研究、演讲和实际行动,改变着人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和理解,同时也在部分地改变着这个世界。

   大卫·哈维说,“开这门课程,我的目的是促使你们去阅读卡尔•马克思的《资本论》,并且按照马克思的本意去阅读它。我所鼓励的是你个人面对这一文本的经历,是直接对马克思的文本进行研读,是你将开始形成对他思想的独立见解。”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要达到的目的,是通过对政治经济的批判,来理解资本主义是如何运行的。资本主义如果不处于运动状态,就会失去意义。马克思对此有深刻的洞察力,他也致力于扭转资本活动的发展方向。所以说马克思将资本主义简化为一个静态的、结构性的整体其实是很奇怪的。我坚信,马克思的本意是辩证的,我们必须在阅读《资本论》时,首先采取一种辩证的态度。”

   “自1971年以来,我几乎每年都会教授《资本论》,甚至一年中讲两三遍,而且针对各种不同的人群。在过去几十年阅读《资本论》的过程中,人类的地理、历史和社会情况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实际上,我喜欢每年都讲授《资本论》的一个原因是,每次我都必须问自己,应该以何种不同的方式阅读它?它又将带给我之前未曾注意的何种启示?”

   “在19世纪五六十年代,马克思对资本主义世界的理解和说明是简明易懂的。但当前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以我们必须不断提出新的问题:在我们这个时代,应该如何运用这一文本?所以在本书中,我也加入了自己关于《资本论》与当今世界的相关性的理解,以及《资本论》文本中最符合时代发展趋势的观点。”

  
以下内容引自《文汇报》刊登的对大卫·哈维的采访

文汇报:全球经济和金融危机已经持续几年了,目前似乎依然处在发展之中。您能否对目前世界范围内的经济危机做一总体描述和分析?

哈维:均衡、回复均衡,被认为是一种常态。但从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看,均衡却是不寻常的状况。资本主义系统内存在着一系列的基本矛盾,因而造成了充满冲突和紧张的社会。资本和劳动的冲突随处可见,阶级斗争的本质就在于此。

但也存在着其他的矛盾和冲突,比如,生产和消费之间的冲突,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之间的冲突。一个具有挑战性的问题就是:住房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就 使用价值而言,住房是供我们来住、来生活的;就交换价值而言,它是用来交易的。近年来的经济和金融危机,正是住房的使用价值与其交换价值之间的冲突爆发出 来后所造成的。

经济危机是流转的,金融机构的危机解除了,国家或地方的金融危机就接着出现了。国家为了消除经济和金融危机,就会采取紧缩政策和措施,老百姓就会面 临失业等灾难,下层社会就会成为牺牲品。而下层社会则觉得,应该为经济和金融危机付出代价的是那些金融家和上层社会人士。这样,阶级冲突就呈现和展开出来 了。

资本主义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危机,危机只能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我们看到,美国东北部和中西部曾经是一切的中心,后来,美国的西部和南部则繁荣起来了。这里,是资本和资本家在流动,资本改变了地貌地景,毁灭或重塑着地貌地景。

文汇报:在您看来,有无走出经济和金融危机的出路可寻?

哈维:美联储那里有很多钱。但是,确实存在着一个问题:钱都到哪里去了?当然,它只是停滞在那里。我们遇到的情况是,美国商业经营中利润很大,这种 情况已经延续很多很多年了,但是这些赚取来的钱并没有被花掉。这些都是金钱循环的问题:钱什么时候冻结了,为什么冻结,又是在哪里冻结的?金钱进入投资就 在经济中流转起来。这是一种螺旋形的循环,这个循环一旦被打破就会出问题。钱不花,就没有需求,需求没有了,就不会有投资。这是一系列的问题。

钱不进入投资领域,就会放口袋里去了,进到银行里去了,就会去投机了。很多有钱人显然是有钱不花的。如果以重新分配的方式把钱给很贫困的人,他们很 快就会去花钱,因为他们缺钱花。众所周知,对收入进行再分配,把一部分财富分配给穷人,就会使之成为真正的需求,最终就会返回来进入经济循环中。如果想让 经济复活和运转的话,就应该看到经济生活中的消费这一面,就应该把钱给那些收入很少的人。作为一种策略,它的效果是很容易见到的,这类经验事实也很多。银 行里的钱、用于投机的钱、通过减税等手段再分配给富人的钱,都不会返回并进入经济领域。是否施行把这笔钱拿出来加以重新分配的政策,不是出于经济原因,而是出于政治的考量。

文汇报:的确,消费不足也是此次危机中被经常加以讨论的话题,那么,您是如何看待扩大消费作为解决危机之道的?

哈维:从技术上看,解决危机的渠道是消费,但我总体上说并不赞同这个出路,这个出路并不具有可持续性,因为消费和生活方式密切相关。环境污染、全球 变暖的问题,如果没有都市日常生活的大变革,就不可能有所改观。美国城市人均消耗的能源是欧洲城市的三四倍。从技术上解决这类问题的前景很黯淡。从生活方 式上看,我们消费的东西大多不是经久耐用的。我至今还在用我祖母留下来的刀叉,它们经久耐用,都用了200多年了,可以说至今完好无损。消费品如果能够持 久,就是属于环境友好型的。现在,人们使用的东西却是很快就消失了,用得快、丢得快,或者很快就破碎了。瞧瞧吧,人们总是在用什么iPad之类的东西。电 子产品更新换代特别快,很多人不断频繁地换新电脑。我用的电脑是四年前买的,不少人诧异说:"啊?!",好像说你怎么还在用这个老古董。

消费领域也有所谓"微观金融"与"资本积累"的问题。有一本写给商人的书,开头一句就是:"世界上有2亿人口每人每天靠2美元生活,这是个很大的市 场,怎么才能进入这个市场?"这里有扩大谁的消费、扩大什么样的消费的问题,消费因而也关乎阶级、阶层关系。"买得起的住房(affordable house)"是一个有趣的概念,我曾关注这个问题。但住房高档化(gentrification)和居住区的阶层区隔,使得大多数人买不起、住不起。这 是一个严重的问题,阿根廷、巴西就存在着这类问题。就我所知,纽约没有把这个问题当回事儿,开发商看中的是利润高、有保障赚钱的地方。

文汇报:作为对资本野蛮化趋势的反拨,全世界范围内也出现了不少社会运动,比如,"占领华尔街"运动就被看作是这样一场运动。其实,作为一场争议颇多的社会运动,"占领华尔街"还涉及到公共空间的使用问题。您对此怎么看?

哈维:意识到"对城市的权利"(the right to the city)这一观念总是正确的。谁以及哪些阶级有权赋予城市以意义?他们又给城市赋予了什么样的意义?
在美国,有一个极其有趣的紧张现象:城市里不少地方实际上是由国家控制着的,公众很难使用。你必须经过繁琐的程序、通过各种渠道,才能获得使用许 可。等你获得许可了,可能劲头也没了。在这个意义上,城市是没有什么公共空间可言的。美国宪法赋予公民以集会的权利,这是一种法律承诺和保障。在纽约,城 市空间的安排、商业机构的扩张,使得人们没有地方这么做。你不可能找到地方集会。人们不得不去寻找地方,例如公园。当人们这么做时,纽约市市长布隆伯格 说:我不剥夺宪法赋予你们的权利,但你们不能这么做。那好,不让我们在这里集会,那到你家去啊?有个极可爱的家伙就在布隆伯格家附近示威了24小时,不过 他很快就被赶走了。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伦敦。在伦敦,没有开放的空间,很多地方是私有的,人们没有集会的地方。你不得不找地方把它变成集会的空间,或者占据某个地方把它界定为公共空间。公共空间的问题,属于公众的公共空间的问题,由此变成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对城市的权利"是人权的一种,这是人通过改变城市来改变自身的一种权利。对一些人来说,城市里的生活质量下降了,有些人因此住到郊外封闭小区 (gated communities)去了。我所熟悉的一些城市,就存在所谓城市的"双重结构"。曼哈顿的犯罪率下降了,是因为人们在那里住不起了。这背后有金融的、 制度的安排在发挥作用。

这样,我们很容易达成这样的结论:银行、证券商不能拿人们的钱投机,不能糟蹋别人的钱。银行系统需要改革和重组,尽管是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的重组,这 种改革和重组也是基本的、迫切需要的。"占领华尔街"运动显示出一种政治力量,它反对的是"华尔街党"或"华尔街俱乐部"。这个党或俱乐部具有很大的政治 权力,他们在政治、经济、媒体等领域都占据了压倒一切的主导地位,他们正要统治大学。

文汇报:根据您的观察,在目前的全球经济危机格局中,中国处于什么样的地位,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哈维:从世界历史上看,3%的经济增长率,是好的、适当的;3%的增长率,也是包容性增长。小于3%,就有问题了;零增长,就是危机,而这正是西方 国家目前面临的情况。像中国那样5%-10%的快速增长,是超常了。如何保持3%的增长率,这在18、19世纪和20世纪都是不成问题的,但是现在则有问 题、有困难了。

我不是中国问题专家。重要的是如何看待当下问题的性质。关键在于,资本在流动,危机在转移。用马克思的话说:资本主义的内部矛盾从来不可能自动消 失。资本自身从来不能解决危机问题。资本主义自身不能化解危机,危机总是转移的,就是从世界这个地方转移到另外的地方,如同击鼓传花。2008年到 2009年,中国可能找到暂时的出路和解救之道,但其他问题也会出现。目前中国遭遇通货膨胀危机,上海等地房价居高不下。市场对原材料供给有很大的影响。 房产交易的区域性问题会引发全球化问题,因为房地产业一半的钢铁来自智利、澳大利亚和巴西。其背后的问题是,资本总是在扩张、一直在扩张。

文汇报:在学习和运用马克思主义学说时,中外学生和学者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就近期和当下而言,马克思主义在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中的作用怎样?我们又该如何把马克思主义理论应用于实际生活?

哈维:我认为,在解释和认识世界危机等问题上,新自由主义、新保守主义及其他形式的理论框架已经明显捉襟见肘了。对当前的政治经济状况而言,马克思主义能够发挥重要作用。

我经常想的问题就是:马克思为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得为自己做什么,更要紧的是我们为自己做什么。你走在大街上,就会不可避免地遇到很多现实问题,这 不是说句"列斐伏尔是个大人物"就能解决的,你必须自己认真地面对并思考这些问题。马克思主义会给人带来很大的乐趣。有人会问:你是列宁主义者吗?我不在 乎自己是否是这些。我读列宁、卢森堡的东西,然后重新加以思考,至于谁批评过谁搞错了,那是另外一个问题,要紧的是从中获得灵感和启发。当然,我也从我参 加的社会运动中获得激情和鼓舞。对我们来说,合适的自我定位应该是:以马克思的方法认识和理解当下社会的动力机制,并参与到行动中去,使社会朝着民主、平 等而不是资本主义的方向走。

1969年,我在巴尔的摩街头漫步时,就目睹过当时的危机:在这个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不少人却生活在持久的贫困之中。我很烦恼,也很受刺激。那时 候我就想,我以前使用的理论框架不太适合当时的政治状况了。我当时有点自由派,参与过一项住房研究的项目,研究住房的财政和金融问题,研究内地城市房产市 场的衰落问题,等等。我们有个研读小组,读一些理论书,我读到了马克思的《资本论》、恩格斯论1844年英国住宅问题的文章。恩格斯说,那时资本家解决住 房问题的唯一出路,就是把这些问题赶走到别的地方去。我对这一点有很深刻的印象。

住房问题就是随着住宅的高档化和分层化,通过迁移和置换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们要真的解决这个问题,就不能仅仅把这个问题从身边赶到别的地方去。为 了不把它从身边赶走,我们就必须解决收入再分配的基本问题,包括住房、种族主义等问题都包括在内。我把这些想法写进自己的报告时没有引用恩格斯的观点,当 我在研讨会上讲了自己的看法后,不少银行家攻击我,只有一家大银行的副行长维护我,很多学者认为这是一个很富有洞见的观点。有人问,你这些观点是从哪里来 的?我说是从恩格斯那里来的。有人继续问我的问题就是:"恩格斯何许人也?他在哪个大学工作?"......我用这一分析框架开展研究工作的实际状况大致 如此,我受到了一些鼓励,然后坚持了下来。



    大卫•哈维(David Harvey),1935年生于英国肯特郡,1957年获英国剑桥大学学士学位,1961年获该校博士学位。曾任教于英国布里斯托尔大学、美国宾州大学、英国牛津大学和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现任教于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和伦敦经济学院。
   哈维是当今世界最重要的批判性知识分子,也是当代西方新马克思主义的代表人物。其主要著作包括《地理学中的解释》、《社会正义与城市》、《资本的限度》和《新自由主义简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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