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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索里尼战时日记

献辞

  献给谁呢?
  献给你们,我将这部战史献给你们,我第十一轻步兵联队的勇敢战侣们。它是我的,你们的,也是我们的。这几页文字描写着我的生活,你们的生活——我们一块儿当那些忘不了的日子度过的单调而充实,简单而紧张的战壕生活。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因为你们曾给我一种令我安慰的确信:在为敌我所争夺的阿尔卑斯山的那些严酷的高峰上——又在那次恶苦同时非常壮烈的围攻战中——你们曾证明古意大利的泉源并不会枯竭,证明它保有着一种不朽的青春之宝藏在她胸中。

墨索里尼



同我们的士兵在战壕中

  九月九日。
  今天早上有了我们不久就要向前线进发的消息。到哪里去呢?谁都说不清。没关系!要紧的是我们要调到前线去了。得度好几个月驻防生活的念头令我害怕。出发的消息传遍各小队,并没引起什么骚动。人在战时,所以人要上战场去打仗。这是毫不足怪的事。从另一方面说,八四年【注:指出生于一八八四年的士兵。】那些家伙的精神状态并不是消极的。上了三十岁的人自然能了解某种必要。主张参战的人【注:在一九一四年八月到一九一五年五月这段期间内,意大利有一种要求政府加入协约国方面作战的运动,其最重要的领袖就是墨索里尼。】很多,并且不限于米兰人,其他地方的人也有:我最近又认识了他们中的一个。那是个伍长,罗维戈省克莱斯比诺地方人。适于作酵母用的要素是并不缺乏的。一件可惊喜的事在等着我。我接到了一封短信,内容如下:“阿道夫·吉莱托,以前《前进报》【注:《前进报》,社会主义日报,墨索里尼在办《意大利人民报》之前,曾任该报编辑。】的排字工人,现驻罗维戈,兹托友人巴达格里尼代致最深的敬意,即此祝好。”一个被送到补充部去了的当伍长的米兰人,又带着他的背囊和枪回队了:他要和我们一起去前线。英雄的行径哟!该伍长名叫马里奇奥·莫拉尼。郁闷的一日。第一场秋雨。细,静,一歇也不肯停。

  九月十一日。
  今早我奉命同另外十二名士兵去守卫第三军的军事裁判处。我,因为是仪仗兵,亲眼看到了两件不重要的诉讼的结局。第一件:一个三十九岁的后备兵被控离弃了他的哨地。他是以磨粉为业的。这个可怜人害怕到脸都发青了。军事检察官请求判他一年拘役,可是裁判官赦免了他。第二件:四名士兵被控偷了靴子。这是一桩复杂而讨厌的事。裁判官判定他们有罪。我起初是以为军事裁判肯定是比较迅速简略的。恰恰相反,它是精密的、分析的。也许是因为存在于军人间的那种职业上的连带关系,它似乎比民事裁判所易陷于宽。

  九月十二日。
  我们是八月十三日被召回队的。我们的驻防生活现已告终,我们被正式通知说明早七点钟出发。又被通知说上校要来检阅我们,并向我们“训话”。十一点钟的时候,卫兵所的喇叭吹警戒号了。这是上校进营来了。我们走进院子,全身武装,只是没背背囊。我们排成方阵。又吹警戒号了。中校演说。一篇陈腐的演说。当着上了三十岁的人,应当换个调子才行。应当把士兵看作人,不应当看作一些号数。对伍长下士们另有一篇“训话”,训话的是伊佐中尉。因为只是一个小兵,我就跑出来了。

  九月十三日。
  两点钟:起床,整队。我们得领五天的饷,一双跑路鞋,一条军毯和一小听预备路上吃的罐头牛肉。此事的办理花了好几个钟头。轻步兵们拥挤在军需中士的办公室门前。里面,费拉拉人福格里中士做着全部的工作。他口叫着,手忙着,脸流着汗,活像一个挑夫。
  黎明来了。
  “背上背囊!”
  向火车站行进!列车已准备好。但迟了些时才出发。我们共有三百五十一人,包括三名随行军官——一名中尉,两名少尉。我们上了车,把所有车厢都挤得满满的。出发前,一个穿黑衣的女人挤开拥聚在列车周围的人群跑来投入她就要出发的丈夫怀中。他呢,漠然无所动的轻轻从她多情的拥抱中脱身出来,安慰着他的双手捧住脸以遮掩泪水的慢步远去的妻子。这就是我们出发时唯一动人的插话。我们的车上饰着树枝。最初的一次震动。短促的一声汽笛。好了:列车出发。
  “再见!再见!”
  手痉挛地在车门和窗外挥动着,嘴里乱叫着:“再见!再见!”
  接着,就是扯开喉咙唱出来的歌声了。我的朋友们叫道:“意大利万岁!”
  列车横断那环绕着布雷西亚的平原飞驰着。在秋阳下变了色的广阔绿野。加尔达湖。我从未看见她如此美丽!佩西拉。灰色的城砦。它使我回忆起了我一年的士兵生活。迷人的半岛哟,再见!维罗纳,小停。维萨斯,停。特列维斯,军队的大移动。一列车的伤兵。另外一些满载步兵的车皮挂上了我们的列车,它成了极长的一列,不得不放缓速度。
  车站:戈莱格良诺,波尔特罗尼,萨西尔。
  黄昏。在渐渐暗去的天空,翱翔着一只“法尔曼”。加萨尔沙,长时间的停驻。我们的车又被挂上了一些满载炮兵的车皮。一辆敞篷货车载着一门很大的炮。它被缠满绿色的枝叶。炮手之一挥动着一面三色大旗。谁都显得异常兴奋。不同队士兵间的相互致敬。乌迪内——当我们十九点到达那里时——已沉没在黑暗中。一长列一长列的粮食车一动不动地卧在铁道上。一支在战斗中的军队的粮食与军用品的供给,需要多么大的努力哟!希维达。夜已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们走向驻地。我和同伴们倒在一户农家的仓楼上。熟睡。

  九月十四日。
  五点起床。我觉得骨头有点发酸。背上一个三十公斤重的背囊跑一个钟头的路,我必会让精神重新焕发起来。我们正在宿营的院子里等着向加波里托出发的命令。一个顽童穿过路面,嘴里叫着:“一架飞机!一架飞机!”
  果然,一架奥国飞机在很高的地方翱翔着。高射炮队立刻开始行动。炮声响了。榴弹的淡绿色小烟点缀上了天际。
  但始终在很高的地方飞着的敌机,却掉头回去了。
  希维达:同情的城。一件令人感兴趣的事:阿德莱德·黎斯托里【注:意大利女悲剧演员,一八二一年生于希维达,一九〇六年死于罗马。】的纪念碑。人在这里比在乌迪内更容易感觉到战争正在临近。极长的自动货车和其他各种车辆的行列不停地往来着。
  我写这几行东西是在一个农家的院子里小憩时。
  同伴们有的睡觉,有的写信,有的在凉棚下玩“莫拉”【注:在意大利很流行的一种游戏,参加者同时各随意举起几根手指,猜其总数,猜中者胜。】。炮轰之声从远处传来。我爱这种富于平凡与伟大的事物的动人生活。

  九月十五日。
  停驻于圣皮亚特洛。一个自治县。这里人说斯洛文尼亚土语。对我而言是不能懂的。
  伊佐中尉昨天曾请我们同他喝一杯,作为告别。他要直送我们到火线,随后就回布雷西亚进飞行队去当侦察队员。肝胆相照的兄弟的聚会。同我一起,有比斯玛、莫拉尼、达舒里、博戈尼。今早七时起床。前进!火热的太阳。货车和辎重队激起来的尘土弄得我们双目如盲。
  斯图比萨,战前意大利的边陲。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价廉物美的啤酒。
  不久我们到了旧时的边界。路旁有一间民房和一所哨舍。奥国的国徽已经不见。
  对于记起了一九〇九年十月曾被“奥地利帝国”驱逐出境的我,一时不禁有今昔之感。
  中尉叫了一声:“意大利万岁!”
  我,正在队首的我,跟着叫了一声,于是,一下子,四百个声音合叫了起来:“意大利万岁!”
  在走了一段令人疲倦的路程后,我们到了罗比克,好几个钟头的休息。我们跑进当地唯一的旅馆。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从井里汲了水送来给我们喝。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史丹科。”
  “以下呢?”
  那孩子不懂,不回答。我将问话对一个走过院子的小姑娘复述了一遍。
  “他叫罗本契支。”
  一听就知是一个斯拉夫名字。
  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米兰人巴西亚拉兜着圈子。他曾从报纸上剪下一张小小的战区地图保存在他的皮夹里。伸出一根手指,他指给我们那有名的神秘的尼禄山。
  下面是在距加波里托两公里远之处一座路边的还愿小教堂的三角楣上发现的一个铭:
  “Nikdar Noben so ni Bil zapuscen
  Kiv Vartvo Marjis Bil izzogen”【注:求援于玛利亚的人从未被抛弃过。】
  加波里托。我只看见一座有一个灰绿色细长尖顶的白色钟楼。许多士兵围着我们寻找他们的同乡。我们在离伊松佐河不远处一片赤裸裸的地上扎下了营。和我同帐篷的是:比斯玛伍长、达舒里伍长、博戈尼小队长。夜里,炮轰之声从高里兹方向传来。被哨兵们守卫的野营中极为寂静。人“嗅”得到战争。

  九月十六日。
  寒冷的早晨,伊松佐河上笼罩着一层浓雾。我来到加波里托的消息传开了。谈话和印象。两名炮兵。啊!畜生!依其所言,我军几已完全瓦解,英国在睡觉,法国已被压服,俄国则已经“完了”。
  我听人反复说了不知多少遍可憎的蠢话。那两个家伙——两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家伙——几乎大遭殴打,幸而逃得及时。
  但这里有三个波伦亚人。他们的精神要好上万分。
  在分发盆碗时,一名队长跑进队列来找我。
  “我要握握《意大利人民报》【注:墨索里尼及其友人为使意大利觉其有加入协约国方面作战之必要而创办的报纸。】主笔的手。”
  闲谈的午后。战争的插话。阿尔卑斯山守卫队队员皆意气昂扬。伊松佐河!我从未看见比伊松佐河的水更蓝的水。奇事!我俯身于她那清凉的水面虔诚地喝了一口水。圣洁的河哟!

  九月十七日。
  出发。我们现在不是去与第十二轻步兵联队会合,而是去与驻扎在尼禄山腹的第十一联队会合。一名供职于行营司令部的少尉军医想结识我,并向我致敬。他是罗维戈人,敬了我一杯很可口的咖啡。我们入列。伊佐中尉叮嘱我们几句话。他告诉我们在途中某处我们会遭到敌人的炮击。
  “留心落后的人!”
  步兵大队似乎毫不在意。
  “八四年级,一支铁军!”
  士气提得更高了。本来很难听到的愚昧言论已经完全停止。现在只有愉快。一位名叫马戈尼的炮手送了我一程。
  我们通过辎重队向阿尔卑斯山守卫队的营地行进。那名波伦亚炮手不时跑到我前头,以便将我的经过通知他的朋友。许多人都同情地向我致敬。“祝你好运!”我们渡过了伊松佐河。在马戈佐——斯洛文尼亚人的小村,村中仅剩两位老妇,她们靠吃士兵们的食物为生——我们碰到一队俘虏。我们围住他们。他们共有四十六人。整整一个中队,带一名候补士官和一名下士。他们的服装和用品都是上品的。他们分成两排坐在地上。许多人抽着烟。他们都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尤其是那些年长的。但那名站在其他人后面的候补士官却是神经质的。他咬着嘴唇。他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达舒里伍长对他说:“别怕。在意大利,你会有良好的待遇。”
  “Glauben Sie? (当真?)”那名候补士官带着不大相信的神情问。
  他很年轻。二十岁都不到。
  一名护送他们的轻步兵把他们被俘的经过告诉我。在第十一轻步兵联队第三十三大队的阵地对面,有一条看起来很可怕的战壕。昨夜,下达了前进的命令。轻步兵中队的一个分队前进到敌人的铁丝网旁边也没被察觉。他们点燃一根雷管,接着就开始攻击。奥国人未料到这一着,惊慌之余,未及抵抗,只放了几枪。他们缴了械,投降了。
  “Bono italiano, rispettare prigioniero! (好意大利人,宽待俘虏!)”
  我们继续前进。我们要前进至海拔一千二百七十米的高处。我们是在通往尼禄山的羊肠小径上。我们遇到一些伤兵。有几个轻伤的,抽着烟,微笑着。其余的伤势较重。其中一人,脸上盖着一张报纸,报纸下面是一张肿胀血污的脸。两名奥国伤兵。一个轻伤。另一个伤势较重:他大概是断了一只手臂。他们被送往马戈佐的医院。
  辎重队极长的行列。山地作战,没有骡子是不可能的。我们之中最疲倦的人就把背囊放上骡背。
  近黄昏时,我们到了敌人炮队轰击的地带。榴弹呼啸着穿过天空。它们是可怕的。几名轻步兵颇为惊恐。我,走在队尾的我,鼓舞着走在前头的同伴们。
  恐惧之心一被克服,疲惫的行程就又在装满东西的背囊的重压和敌军炮队的加速射击下开始了。一枚榴弹在一队骡子附近爆炸,无甚伤及。另一枚落在离一队轻步兵很近的地方并爆炸了,激起一漩涡的碎片和土石块。
  一名轻步兵喊着说他受伤了。他的锁骨折了。又一枚在我们一队附近爆炸。它炸断了许多粗大的树枝。我们被埋在树叶和泥土之下。无人受伤。奥国人是任意射击。当我们到达司令部时已是黄昏。一名上士在那里等着我们。我们走了十二个钟头的路。无人落后。不落后本来不算什么,但对于生长在意大利最低平原上的克雷莫纳、罗维戈、费拉拉、曼图亚等省的士兵,这却总是难能可贵的。啊!老当益壮的意大利民族!一名曼图亚的轻步兵靠近对我说:“墨索里尼先生,我们曾亲眼看到你是怎样地勇敢,你曾在炮火之下领导过我们前进,所以我们希望你来做我们的指挥官……”
  这人真是一片天真。
  我们被清点人数并分配给第十一步兵联队的三个大队。
  是分别的时候了,伊佐中尉向我们告别:他要和沙都人比亚吉伍长一起回布雷西亚。我们,被派往第三十三大队的我们,重新排成单行前进。已经十点了。在坐落于一条峻阪下的厨房里,锅正冒着热气。人家是在准备我们的饭。一顿量虽少却很可口的饭。一份肉汤,一盘通心粉,一块肉。但我们中许多口渴得要死的人却要不到水喝。我们躺在露天之下石块之间。天气不冷。夜是星与团圆月之夜。
  寂静。美的景色。我们是在高山上!我们是在高山上!在已然受过炮火的洗礼后。我第一日的战斗就这样告了终。

  九月十八日,周六。
  今早,大队将我们分配给它的三个中队。分配的时间很长。几名伍长和中士讲战争头几个月里发生的第十一轻步兵联队的光荣的插话给我们听,以帮助我们消遣光阴。
  我被派往第八中队。和我一起的有比斯玛、莫拉尼、达舒里。近黄昏时,我们开始向我们的阵地进发。我们不走羊肠小径,却去攀登险峻、壁立的山阪。我们应当直进至海拔一千八百七十米的高处。这是一个颇高的地方。上升给我们至少缩短了三个钟头的路。但这种上升很吃力,因为我们没有山杖,背上又有背囊。交通队的人当我们的向导。无人落后,但我们到达目的地时,夜已很深。途中我们曾看到几座意大利士兵的坟。四五座。一个不大很方的木头做成的十字架上写着:
  “奥斯加·特·卢西亚,中士,
  死于一九一五年九月十三日。”
  别的十字架上没有名字。这是些千人冢。
  埋葬在这难以攀登的人迹罕至的寂寞深山的可怜逝者呀!我将你们牢记在心!
  我们蹲伏在星光下,岩石间。一名军官走过,命令我们给枪装实弹,上刺刀。无论什么原因,谁都不应放弃他的哨地。
  十点钟的时候,战斗开始。意大利枪急激而嘈杂的“啪!啪!”地响了起来。奥地利枪“嗒—呯!嗒—呯!”地应声而发。“死的机器脚踏车”开始奔驰。它们“嗒—嗒—嗒”地非常急速。一分钟六百响。手榴弹破空飞着。午夜时,炮火达到了非常的烈度。整个火线上,人拼命地射击。炮火的闪光将天空照得有如白昼。弹雨掠过我们头顶。
  “趴下!趴下!”人向我们叫道。
  但我不得不站起来将我的位置让给一名伤兵:他的双臂为一颗炸弹所伤。他用悲惨的声音向我要水喝;但野战卫生队队员却叫我别给他。我将我的毛毯盖在他身上。午夜后,一个可怕的爆炸声使我们跳了起来。奥国人的一颗地雷将第八中队的一个小队占领的山顶炸去了一部分。火光冲天,巨响传遍山谷。其他轻伤的士兵相继而过。他们是去包扎伤口的地方,无人搀扶。炮击次数渐少。近黎明时,射击完全停止。我第一夜的战壕生活是非常生动的。清早,我们的大炮开始轰击敌方阵地。后来,炮也不响了。山谷满是浓雾。阳光照耀着我们所在的山岭。野营中寂静无声。士兵们回想着他们昨夜战斗时的情景。

从尼禄山到佛尔西格山到扎武塞克山

  九月十九日。
  在分发咖啡后,集合。大队长加索拉少校对我们致一篇欢迎奖励之辞。一些亲切而感动的话。离少校说话所在的救助队营所不远之处,有一名被炸弹炸去一条腿的伤兵。宁静的脸色。优美的侧面。他要了一口咖啡。一支香烟。接着,他就被抬走了。哨兵们单独地互相射击着。新集合。这是中队长威斯特里尼向我们致意来了。他头裹绷带。昨夜,当他勇敢地挺身站立指挥战斗的时候,敌人的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脸。幸而伤势不重。他向我们说道:“中队长将你们派进我这个中队。从前天起,你们属于一个在这些多岩石的山顶上建立了一些可纪念的英勇的功勋联队了。这些地方,本来是我们的,我们现在将它们夺回来了。自然,为了它们,我们不是没有流血。昨夜,一颗被诅咒的奥国地雷就埋葬了我的许多轻步兵,但敌人也付出了很高的代价。如你们所知,我们的机枪昨夜是扫射得很厉害的。你们是在此尽着一个国民对国家所能尽的最神圣最艰难的责任。但我信赖你们。你们是些已被生存竞争锻炼过来的人。当你们和你们的前辈相处日子久了时,你们必会被同样的热情和同样的征服欲望燃烧起来的。你们将来不但会觉得我是你们的中队长,还会觉得我是你们的父兄。凡是能使你们快乐的事,我将尽力去做。请你们信任我。我希望!”
  中队长说完了。他这几句出乎至诚的话使我们非常感动。这是一个令人感到信任和同情的人。一名中尉上前一步,叫道:“第八中队的轻步兵们,给你们的中队长威斯特里尼来一个呼啦【注:士兵对长官的欢呼声。】!”
  “呼啦!呼啦!呼啦!”我们反复地大喊。
  野战卫生队正忙着收拾昨夜阵亡士兵的尸体。迄今为止,六个。他们被放在羊肠小径边,以待验明身份后抬去埋葬。其中有一个我昨天才认识的一表堂堂的青年,阿布鲁佐人。他头上覆着一块从帐篷上撕下来的布。几名死者身上都盖着东西。只能看到他们被战壕中的烂泥染黑了的僵硬的手。老一辈人走过,不看他们。
  我很高兴:我注意到军官与士兵之间,存在着一种极为亲密的友谊。
  危险的生活将大家密切地结合起来了。在我看来,军官不像我们的领袖,而像我们的兄弟。这是美事。一切兵营中的形式上的纪律已被废弃。制服也几已废止。就是在避身所戴土耳其式的帽子,也已不被允许。帽上照例所必饰的羽毛,已经绝踪。取而代之的是些给士兵们雅致地缀上了一颗小星的毛织帽子。现在士兵同长官说话,可以不必直挺挺地站立着。在山上,要直挺挺地站立是很难的……
  就这样的一些军官说,那些害怕意大利的必然胜利会助长军国主义的人,简直是追逐幻影自娱。“德制的”军国主义并未在意大利得势,从另一方面说,这场的确并非是由兵营中的军队而是由人民所发动的战争,就向我们明示军国主义已经寿终正寝。
  大多数的意大利军官,皆由平民中动员而来,所有下级职位,皆由候补中尉与少尉占据。
  有几名军官想认识我。罗安格林·吉洛少尉是其中之一。年轻而勇敢。已有奖他一枚银质勋章之议。
  “我的洗礼名是罗安格林,一个德国名字,但我憎恶德国人。”他对我说。
  下面的话是他讲给我听的。九月十一日,第七中队接到一个命令:攻取佛尔西格山峰,迫使奥军退到山那面。该中队指挥官是安伯尔托·维拉尼。一名勇敢的士兵。一个不知笑与微笑为何物的人。时候到了——是晚上十二点十分——维拉尼下达前进的命令后,即最先率领了他由中队里挑选出来的精兵所编成的“荣誉队”向前冲击。战斗刚刚开始,维拉尼——他正站着在配置那些跟着到来的分队——就中了一弹。他不以为意。几分钟后,他被一颗炸弹击倒。他只来得及喊:“第七中队的健儿们,前进!向右—向右展开!意大利万岁!”
  他死了。于是米兰人吉洛少尉当了该中队指挥官。他也站着,也受了伤,不过比较轻。他毫不以危险与死亡为意地指挥着那场持续了二十个钟头的恶斗。手榴弹一告竭,就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血腥肉搏了。但战斗终于获得了胜利。奥军被迫退到山那边去了。涧中满是死尸。
  “要是有你在第七中队,我就高兴了。”吉洛对我说。
  高达中尉,志愿兵。这是一个萨尔特人。非常勇敢、冷静。他说起话来慢慢地,有点英国人的味道。科尔伯里中尉,罗马涅人。
  一个声音:“轻步兵墨索里尼在这里吗?”
  “就是我。”
  “来,来让我吻你一下。”
  我们互相吻了一下。这是驻扎在我们阵地上的第一五七步兵联队第十中队中队长费斯达。
  “你为参战运动而在你的报纸上所作的笔战,是足以使你令人称誉而为意大利报界增光的!”他当着散处在堡垒中的轻步兵们对我说。“这场战争,亲爱的墨索里尼,是一场可怕的战争。我们的敌人是些野蛮人,他们什么卑鄙手段都用……”“可是,”他转向别人说,“要勇敢,尤其,要尽你们应尽的责任。”
  他去了。他身体胖而矮,背很阔,满嘴胡须。带一片单眼镜。他的士兵说起他来都怀着敬意。
  我们这队奉命去放前哨。
  日落。罗马人克罗蒂昂·希迈伍长,送我一顶风帽,一份Rugantino,谢谢。在意大利,人谈到战壕就会想起英国人的战壕。他们的战壕掘在法兰德斯的低原,并有着一切能使生活舒服起来的应有设备,据说其中还有取暖装置。但我们在海拔近两千米高山上的战壕就大不相同了。这只是一些掘在岩石间的洞,一些挡不住风遮不住雨的垒。
  一切都是临时设置的,不坚固的。勇敢的意大利士兵所打的仗真是一种巨人之战啊!
  我们所必须攻取的,不是城堡,而是山岳。这里,石头是和大炮一样厉害的武器。
  晚风将冷气与被忘却了的尸体发出来的臭气直向我们送来。
  星光灿烂的清辉夜。

  九月二十日。
  天刚一发亮,中队长就来叫我们。我跟他走进最前线的战壕。由两小袋土防护着,我能相对镇静地看那块争夺中的地方。这是一块面积约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土地。仅此而已。山顶已失去它的一切特征。它已被炸弹和地雷夷平。碎岩石、粗木桩、铁丝、制服碎片、背囊、水壶……这些都是暴风雨将至的征兆。奥军在离我们仅仅三十米远的地方。他们深藏着,不让人看到。
  我们的机枪很认真。谁露出身来,就会被射倒。
  一个名叫怀拉的很勇敢的西西里人站在战壕外投着手榴弹。不一会儿,他手榴弹没了。莫拉尼自告奋勇给他送去。他刚走到他身边,一枚奥国手榴弹就落在他切近处。我一时看不见他了。我战栗着。但他又爬起来向我飞奔。他扑在我怀中,只是受了伤。他的脸为火药与鲜血所污。伤在两腿。他要我陪他去救助队的营所。我们,我和看护队员克里科,用一副担架抬了他。莫拉尼很镇静。不叫,也不呻吟。一个真正士兵的态度。中尉副军医给予他简略的应急治疗,并告诉我他的伤并不重,叫我放心。我们互相吻了一吻。莫拉尼被抬走了,我也就回我的哨地去了。
  来了一封命令:“仰轻步兵墨索里尼即刻武装前来本联队司令部。”
  背上背囊。一个钟头的路程。司令部是在一所简陋的普通木板屋里。
  “我很高兴有你在我的联队,”上校对我说,“我叫你来,第一,我想和你握握手。其次,我有一个职务要委任你。你得留在我身边才行。你老是在战线上,还老是冒着炮火。你替巴拉瑞中尉分担一部分行政工作,并于闲暇时把联队这次的战史写下来。当然,这是我的一个提议;不是命令。”
  朱塞普·巴尔比里上校是罗马涅人。他的确有着罗马涅人的“本色”。
  我回答:“我宁愿和我的同伴留在战壕中……”
  “好!那么,这事我们就不必再谈了。喝一杯酒吧。”
  上校的酒可不大好,但没更好的……
  为和吉洛中尉等在一块,我请求转到第七中队,我获得了批准。
  几名隶属联队司令部的轻步兵告诉我,他们见我回绝书记之职甚为惊异。
  “我不是为了写字,而是为了打仗才来当兵的呀!”
  归途中,我走过厨房附近。那里有一枚不会爆炸的大榴弹,是三百〇五毫米口径的。稍远之处,有一具被抛弃的奥兵尸体。死者还紧咬着他制服的一角。说来奇怪。那制服仍然完好如故。但从制服下却能透过腐烂中的肉看到白骨。他的鞋子已经不见。这不言而喻。奥国人的鞋子要比我们的好得多。在离战壕不远之处,我碰到吉洛和我的新队长阿道夫·莫佐尼在一起。我把和上校的谈话讲给他。他称赞我拒绝得对,说他认为我的拒绝是“很高尚的”。
  “我也可以说是一名新闻记者,”他对我说,“我们将来合办一份战壕报吧。”

  九月二十一日。
  我跑去探望我第八中队的朋友们,我才知道威斯特里尼中队长又受了伤: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脸。他正要去野战医院。
  从大队司令部回来时,我收到一份出版已经四天的日报。意大利的邮件还没到。耐心等吧。但一名卫兵递给我一封信,它是一名士兵用铅笔写的。我初次邂逅写这封信的士兵,是在普拉尼纳,向前线进发之时。他当时曾要我在一张明信片上给他签名。他记起我来了。他名叫弗朗西斯科·卢斯科尼,家住勒各城马尔巴萨达街二号。现在步兵联队。他的信,就它那种动人的质朴而言,是一份有趣的文件,它证明平凡的意大利士兵是怎样的热血沸腾。他说道:“亲爱的墨索里尼,我是一名出身工人的可怜士兵。因家境窘困,我不得不自幼辍学投身无产阶级的巨流随波逐流。离开小学曾令我大为痛苦;但一想到能对我穷苦的家庭大有帮助时,我就又感到骄傲了。至于学问,当时我想,我可以工余之暇去研究它,我做到了。”
  接着,在谈了谈中立派与主战派之间的斗争后,他继续说:“不久之后,那使我的行动与思想归于一致的时候到来了。至今已有八个月。”
  他谈到我们那次邂逅时,说道:“你曾留下你的签名给我,但我却觉得还不仅此。你更在我心底与灵魂中留下了一种光辉和喜悦。这种光辉和喜悦,我永不忘却,它们将一直伴随我到国家的命运获得实现之时。”
  这位出身工人的无名士兵的话,不质朴而伟大吗?
  去换下占据佛尔西格山一个斜坡的第九中队的命令到了。出发。我和吉洛中尉走在队首。漫长而吃力的行程。我们要通过两处险地。一处有机枪的危险;另一处有被奥军不断从高处滚下的岩石压碎之虞。我们的伍长是卡拉布里亚人罗南佐·比拉,一名志愿从军的大学生。其父是一名工程师。
  “谁会想到我会和小兵墨索里尼碰在一起呢!我要立刻写信告诉我父亲,他是常常对我谈起你的。”
  在我们彼此相距很远地飞奔着通过的头一处险地,有一具奥军尸体。他脸朝地。他的制服已在他从高处滚下时被岩石什么撕成了碎片。他光溜溜的背和墨一样黑。臭气。吉洛中尉始终走在我们前头。听他的话,似乎他已有什么预感。
  “你瞧,墨索里尼,在这里,人是随时可以死,而且可以不战而死的……”
  我们刚刚占据那个很陡峭的山坡,一个坏消息就在我们当中传开了。吉洛中尉在和中队长与中士视察阵地时受了重伤:奥国哨兵的一颗子弹从肩部钻进身体。我看见野战卫生队队员阿尔贝托·特·利达朝我走来。他对我说:“吉洛中尉打发我向你告别……”
  这个消息,使得深爱着他们长官的全体轻步兵非常悲伤,尤其令我不胜悲痛。黄昏时候,我们在树林旁的空地上躺下。闪光。炸弹如雨。

  九月二十二日。
  平静。几声枪响炮击。大好的响晴的一天。中队长莫佐尼打发人叫我去他的帐篷。我碰到第二十七大队的华伐少尉和他在一起。长时间的亲密谈话。

  九月二十三日。
  我们现在是在海拔一千八百九十七米的高处。山可真陡。简直是一堵墙。谁踏着细石滑一跤,谁就遭殃。我们上山下山都用绳子。绳子系在树上,从中队指挥部通向在山麓的交通队的营所。昨夜真是炸弹如雨。这种弹丸有很奇怪的呼呼声。几乎像人类的。人们用枪发射它们。如果炸弹碰到的地方软,它们就不爆炸。可是昨天晚上,它们却几乎全都爆炸了。我们谁都不曾合眼。一死一伤。死者名叫拜尔特里,八四年级的预备兵,费拉拉省米格梁利诺地方的农夫。炸弹在他头顶上爆炸,将他的胸炸开了花。伤员无甚大碍。此时正在分发邮件。
  我的战侣阿布鲁佐人加戈普·拜特莱拉,在用铲和锄疯狂地干着,他想把我们的避身所弄得坚固一点。在我旁边,几个轻步兵安静地斗着“七点半”。做庄的是那个疯子马加尼奥。
  我也加进去斗,输了。如果大炮不轰鸣着,就不像是在战时了。

  九月二十四日。
  林中,树叶慢慢地落着。最新的消息在各分队传开了。不是可喜的消息。
  昨天黄昏,一名预备兵到制作面包的厨房上差,他在经过一处阵地时被一枪打死了。他名叫比亚奇奥·贝纳迪,是八四级的;他也是费拉拉人。
  我看见一队对壕兵走过。
  将校会餐室的传令兵没来。伤了?死了?逃了?整夜炸弹,炸弹,炸弹,直到黎明。数人受伤,无人阵亡。炮火纷飞的晴朗早晨。一只“拖白”【注:一种单翼机,系一奥人所创。】从很高的地方飞过。全身白。在三千米高的空中。邮件。我们,八四年级的预备兵,一封没有。这很可悲。

  九月二十五日。
  昨夜,我为在一个前进哨所的我们分队从两点半当值到四点一刻。和我一道,另有一名哨兵。他名叫华盛顿·巴尔尼尼。一个地道的图斯加拉人:每句话,两个誓。我睁大眼睛仔细听着,但始终不见人影。几颗炸弹在离我们哨地几米远的地方爆炸。被白云遮掩的月亮。死尸的恶臭从山涧升上来。好天气已经过去。昨天,我们还有九月的太阳;今天,就只有雾、雨和冬天的寒气了。落叶满天飞。它们落在我们的帐篷,发出沙沙声。和我一同蹲在滤着水的岩洞中的我一分队的同伴比拉、拜特莱拉、巴尔尼尼、希蒙尼、巴里希、巴斯加尔、波特罗、佩塞斯,都一声不响。有几个睡着了。天下着雨。

  九月二十六日。
  老在下雨。已经二十四个钟头了。冷水顺着我的皮肤直流进鞋子。昨夜,我们交通队的一个小队——四名士兵,一名伍长——被一些扮作轻步兵的奥军抓去了。没有副厨罗西的消息。西蒙列里中士认为他是“去了”。
  昨夜无人受伤。谢谢湿土!炸弹爆炸的不多。有人送了中队长莫佐尼两瓶白兰地,他把它们分给了他的轻步兵。此举足以证明这个人有好心肠,能体贴人。
  当我写这篇日记时,雨已变成了霰,它发狂般嚣嚣地打着我们的帐篷。但这败不了比拉和巴尔尼尼的兴:他们哼哼地唱起曲。大炮这里一声那里一声地轰鸣着。现在,我们大家低声合唱起来了:
    三色的
    旗,
    永远是最美丽,
    最美丽,最美丽的……
    我们愿它永远自由
    自由飘扬大地。
  烟叶、雪茄与香烟的分发。巴里希忠告我:“千万别用一根火柴点燃三支香烟。否则三人中最年轻的那个会死的。”
  战壕中的迷信。我们一根点两支。烟雾。

在火线上人是如此生活如此死去

  九月二十七日。
  从昨天早晨至今,我们只喝过一小杯冷咖啡。天老在下雨。已经连续下了两天。昨夜,我们始终不曾合眼。我和一个名叫扎拉佐尼的贝内瓦地方的农夫合用一顶帐篷。他,和我一样,全身湿透,并已染上热病。他不住地呻吟:“圣母,我崇高的圣母!圣母,我崇高的圣母!”
  “够了,够了,扎拉佐尼!”我对他说。
  “你不信上帝吗,你?”
  我,正相反,我在脑子里温读着我在我已经远去的幸福的少年时代读过的诗以消遣时间,消遣漫漫长夜。大概由于环境和气候,我记起来的,是巴里尼【注:意大利抒情诗人(一七二九—一七九九)。】的《堕落》。一节又一节,我一直背到下面这两句。
    失落在跻上的帽子和无用的
    手杖,都拾起来吧……
  下面的,我就再也记不起来了。
  我们调了阵地。我们降至深谷而一直走到流入伊松佐河的斯拉特尼克瀑布的源头。在被奥军抛弃的那些避身所,我们发现了一些慰问品。这一带仍有意军前进的迹象。
  在那个被炸得崎岖不平的地方,杂乱地堆放着许多东西:各种口径的弹壳、弹药筒囊、鞋子、背囊、一捆捆弹药筒、枪、破开的木箱、砍倒了的树干、踏倒了的铁丝网、有德文与匈牙利文标记的空罐头、手巾、帐篷。奥军的尸体随处可见。其中一人是将校。
  这就是波斯尼亚人与黑塞哥维那人的两个联队覆没之地。
  邮件:包裹与信,但我和所有八四年级的后备兵还是什么都没有。寒冷的暴风吹着。我们将我们湿透的大衣和被子晒在荆棘丛上。

  九月二十九日。
  两天两夜的雨。暴风。
  它来自尼禄山。我们被水浸得寒彻骨髓。轻步兵们都说与其被水浸,宁愿受火洗。火,不用说,自然是炮火。暴涨了的斯拉特尼克,在谷深处怒吼着。分发邮件。在等了半个月之后,我终于也有了一点东西。在我们占据的大战壕中,人们可以烧火。每间帐篷都有一个火堆。这里,唯一的危险——除炮击与流弹之外——是从佛尔西格山滚下来的大石块。我们不时听到叫喊:“石头!石头!”
  谁不及时躲避,谁就倒霉!
  第十一轻步兵联队已饱经忧患,但士兵们的士气并不稍减。八四年级的人也改变了心理。他们成了士兵。炮击枪鸣或看到一具尸体就足以使之恐惧的那些日子,似乎已离得很远。我们被发了一些冬衣。穿上真暖和。

  九月三十日。
  我跑去见我们的中队长莫佐尼,顺便依照他的愿望带给他几份出版多日的《意大利人民报》。他曾被任命为传令官,但他宁愿仍然担任中队的指挥职务。一个了解人的人,一个了解士兵的士兵。轻步兵们非常爱他。他不必仰仗军纪,就能令士兵各尽本分。他送我一些饼干,三包香烟。莫里戈尼中尉同他在一起。那是一个富于同情与金钱的罗马人。从第十二联队来了一名见习士官,是预备来担任我们中队一个小队小队长的。他名叫华奈尼,巴里人。平静的一日。

  十月一日。
  下雨。中队长在他给上校的一份报告中,把我的战斗精神与对饥渴劳顿的忍耐力着实称赞了一番。
  近黄昏时,扎武塞克山的斜坡上响起了密集的排枪与机枪声。难道其它大队已经开始作战了?

  十月二日。
  其他将校到了。是两名候补士官。一人名叫巴比利,一人名叫拉吉。现在我们这个中队的名额满了。
  奥军在用燃烧弹轰击塞佐拉村。

  十月三日。
  军需中士朗拜迪的传令兵交给我一封短信,是中队长写的,信中说道:“我非常希望有一个人可以用最能感动我的轻步兵们淳朴善良的心的话,向他们表示出我对那种已在新老轻步兵之间确立的亲密关系的深深的满意。他们镇静,愉快,注重纪律,不畏难,不怕苦:我十二分尊重他们,使我以有他们为部下而感到骄傲。这一切说明他们对责任已经有一种崇高感,而使人确信不管有什么新的忧患来磨难他们,他们仍会紧密地团结在一起。现我委任轻步兵墨索里尼起草一道对全体轻步兵的通令。该通令除了向他们表示我的这些确信以外,还须勉励他们继续忍耐,并须把国与家这两个崇高的理想在他们眼前唤起,使他们知道当他们完成他们最神圣的职责时国与家必将给予他们以最感人的报酬。”
  我自问:“但这不已经是一道很好的通令了吗?我还能说些什么呢?”但我仍旧奉命写了。在老兵与预备兵之间,已经建立起一些友谊的关系。我是第一小队里唯一的预备兵。其他都是战争开始时就在联队里的老兵。他们常对我讲很有趣的插话。佛尔西格山上人在作战。
  伍长们已经集合起各分队,向他们读通令。

  十月四日。
  繁星璀璨直至半夜。今早,下雪。我们练习投手榴弹。

  十月五日。
  昨夜,我上了四个钟头的哨。天下着雨。

  十月六日。
  “背上背囊!”
  与其它在扎武塞克山的大队会合的命令到了。我们开始前进。中队长走在我们前面。他背着背囊,戴着单眼镜。在联队司令部小憩。上校的演说与因勇敢而被申请褒赏的第七中队轻步兵的长名单的诵读。
  “第七中队的轻步兵,给第十一联队的上校一个呼啦!呼啦!”
  “呼啦!”
  擦枪。发鞋。在发鞋时,我认识了阿尔卑斯山守卫队的一名中士,一个热烈的主战派。
  第八中队到了。有人告诉我,比斯玛伍长在九月二十六日受了伤。上校又向第八中队的轻步兵发表演说。黄昏。出发。

  十月七日。
  昨夜,在漆黑中,由一条险峻的满是泥泞的羊肠小径穿过树林的行军,真苦。
  各小队数次失去联络。几名轻步兵跌伤,不能继续前进了。我——和所有人一样——也跌了好几次,不过除了戴在手腕上的表——它不走了——以外,别无损伤。
  十个钟头的行程。早上两点我们到达目的地。幸未下雨,星光闪烁。我们避身于岩石间,直至黎明。

  十月八日。
  五时起床。我们向山顶走了约一百米。现在我们是在扎武塞克山一堵很陡的“墙”下。奥国哨兵从高处射击不停。为了给自己建一个好避身所,我开始用铲和锄拼命地干。拜特莱拉帮助我。我又遇到了华伐中尉,他领我见了他的中队长扎洛尼。其它大队的朋友们,一知道我们来了,都跑来找我。我又见到了:博戈尼小队长,他有了胡子,而且瘦了点;史特拉达小队长,他是米兰人,始终满腹热情;格拉蒂尼伍长,他告诉我他最近的险遇。他带了一个分队到第四个小林子里上哨。他们必须通过一处有被奥军不断从高处滚下的石头与岩石压碎之虞的险地。险地到了,格拉蒂尼为躲避一块石头,脚踏了个空,一直滚入深涧。他在涧中,脚下是泥,头上是雨,想着自己“此生休矣”的等了整整一夜。
  “一想到我的小女儿,我的勇气就来了。”他对我说。天一亮,我就重新向山上爬。我的背囊、枪、大衣,都在滚向涧中时丢了。我来到一个哨地,是步兵部队的。哨兵对我喊:“停!”直到一名伍长认出我是一名意大利士兵时,他才放我过。我竟然平安无恙地回到了中队。
  朗波尔蒂,卡萨洛华饭店前“掌柜”。我们叫他朗波尔多,朗波尔蒂洛……
  米兰人斯巴达、弗里杰里奥和沙特里还活着。我又遇到了他们。伊塞尔尼亚人朱斯蒂诺·夏纳伍长跑来找我,以和我结交。他有一嘴滑稽的小而尖的红胡子。恳切、同情、祝福之语。有人在说什么立刻就要进发。

  十月九日。
  连续十三个钟头的酣睡。我一点不觉疲劳了。第八中队一人受伤,被抬到医院。在烤火取暖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他低唱着并抽着烟。精锐的奥国狙击兵射击不停。
  修复那条羊肠小径的杂役。昨夜上过前哨的米兰人巴西亚拉伍长,告诉我一段奇怪的插话。他置身于一个避身所。他旁边有一名仿佛在睡觉的轻步兵。他起了叫醒他的念头。他叫了他好几次。他摇他。他不动。原来他死了。巴西亚拉就在他的尸体旁过了一夜。
  午后三时。暴风般的奥军炮火。炮弹的爆炸声。树枝的折断声。榴弹碎片的暴风雨。一根粗大的树枝被一枚手榴弹炸成两半,“噗”的一声落在我的避身所。我中队伤两人。第三十九大队死一人。阿尔卑斯山守卫队也死一人。炮击停了,它持续了一个钟头。轻步兵们走出避身所。有人唱歌。和第四中队中队长波洛的长时间谈话。话题:巴尔干事变。
  波洛上尉是一个很有文化、思想敏锐的人。
  我永远忘不了当他接到一张士兵死伤调查表后不得不在上面填写“死”字时说起话来的那种颤动的声音!
  平静的黄昏。只有在林中的哨兵不时乱放几枪而已。

  十月十日。
  美丽的晴朗早晨。澄明的天际。命令:清点自动装弹器。每人应有二十八具。十点钟。一枚手榴弹呼啸着飞过我们头顶。很高。不到五分钟,又来了一枚。它在离我的避身所三米远、离我们中队长的帐篷仅仅一米远的地方“噼呖”一声炸了。我是站着的。我觉得一阵风吹过,榴弹碎片就如冰雹般落下来了。我走出来,不知是谁在喘气。有人喊:“卫生队!卫生队!”
  在我的避身所下边,有两个伤兵。他们似乎伤势很重。一大块石头上满是血。军官们,站着,下令:“担架!担架!”
  伤兵很多,所以不得不向其它中队要担架。死的也有:两人。一人是扎拉莱里,莫里戈尼的传令兵。一颗散弹钻进前胸又从后背钻出,被发现留在他的皮肤和毛衣之间。
  “中尉,吻我吧。”扎拉莱里曾说。对我而言,是一切都完了。
  我看见莫里戈尼中尉两眼饱含着亮晶晶的眼泪:“他活着的时候是那样勇敢而善良!”
  扎拉莱里面部表情很平静,若非嘴边有一大条血痕,他必会被以为是在躲着了。
  另一名死者是一个八四年级的预备兵。一块榴弹碎片划开了他的脑壳。一条红痕将他的脸划为两半。
  伤兵共九人,其中三人伤势很重,两人已无望。
  “对壕兵们,拿着你们的铲子整队!”
  对壕兵们拿着他们的工具集合起来了。他们把死者安放在用树枝与布袋做成的担架上抬起来走了。在这里辟一块墓地是不可能的。炮火之下,死者不得不被随地——只要那里安全——掩埋。在军队中,悲伤是不怎么持久的。大家已经开始在谈天、唱歌、吹口哨了。
  当死亡的景象成为一种习惯时,它就再也不能打动人了。今天,我第一次险些丧命。我再也不去想它了。
  ……
  一个月来,我第一次洗脸梳头。用马尔萨拉葡萄酒洗头。
  ……
  十五中队中队长弗朗西斯科走过,告诉我这件事:“昨天黄昏时候,奥军向我们做了一次有组织的示威活动。他们高声合唱他们的国歌。后来,他们大叫“咯咯哩咯!咯咯哩咯!”【注:雄鸡鸣声。】,又叫“第十一联队的轻步兵,来,来,我们等着你们!”最后,一名军官用传声器大喊:“你们混蛋的意大利人,快离开我们的领土!”

  十月十一日。
  无限晴朗的早晨。我大队第二、第三、第四中队收起帐篷,离开这条榴弹的射击线去其它地方。我们留在原地。抬过一名死者,是第十三中队的。
  至少一个钟头的榴弹轰击。与波洛上尉的谈话。
  ……
  战壕生活是自然、原始的生活。略有单调。
  我的日程如下。早晨,没有起床信号。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白天,大家什么事都不做。我们可以——冒着被无情的“瑞西罗”捉住的危险——去找其它中队的朋友;我们斗“七点半”,牌不在时就押宝;大炮响时,我们就数它响的次数。食物的分发,是一天中仅有的慰藉:要饮料,就给我们一杯咖啡、一杯酒和少许果汁;要固体食物,就给我们一块价值二十生丁的干酪和半听罐头牛肉。面包很可口,并且几乎可以敞吃。至于热食,就谈不到了。奥国人——已经有些日子了——用三〇五【注:指三百〇五毫米口径的炮弹,有时指该口径的大炮。】炸毁了我们的厨房,把骡子、锅和各种野味的腿肉统统炸到半空。
  轻步兵们每人每天都得上一次哨:大家肯定会焦虑地等待各自上哨时间的来到。管理全队放哨事务的是雅各波尼。我们的邮件管理人是卡拉布里亚人苏拉希。只要一听见叫:“拿信!”大家就会立刻跑出避身所,去围着分发信件的人。谁也不再想到子弹或榴弹。
  我替扎拉佐尼写了一封信,又替马尔加里奥写了一封。凡是人,我想都不会不让这些随时都会死的人满意的。马尔加里奥的未婚妻名叫热纳维娅·巴里斯。不知为何,这个名字令我想起那些古代的英雄。

  十月十二日。
  擦枪。惨白的太阳。后来,大家就无事可做了。照常的伤兵经过。轻步兵托拉托尼在阳光下捉着虱子。
  “马队,向右!马队,向左!”他笑着喊。他的笑像一个十分幸福的人的笑。
  雨和蚤虱,它们是意大利士兵真正的敌人。大炮尚在其次。
  那些被榴弹炸伤的伤兵,有一个没到野战医院就死了。
  另一个不幸的消息:一个名叫马布里尼的曼图亚人在构筑避身所时被哨兵一枪打死。
  阵地战需要很强的战斗力以及物质和精神的抵抗力:人会不战而死!

  十月十三日。
  昨夜十一点左右,在我们前哨突然响起密集的步枪声和机枪声。我们跳出避身所。一刻钟的排枪射击。后来,直到天明,平静无事。
  灰色的早晨。我带了我的分队去值班做面包,我被要求做一袋。第三十九大队的一名死者被抬了过去。他是被一颗子弹和几块石头打死的。
  传闻我们不久就要重新开始“活动”。
  这个消息并未令轻步兵们士气低落,反而使之精神焕发。能夺去意大利士兵精力的,不是“活动”,倒是长期的“不活动”。对于他们,最好是“向火去”,不要“在火下”。
  轻步兵们在渴望着替他们死于诡计的同伴们复仇。我的旁边,有人唱歌;唱的是轻步兵们自己的歌:
  羽毛,请吻
  我火热的头。
  ……
  羽毛,请歌
  良辰,美景,
  请反复对我说:
  前进!前进!

雪泥中的山战

  十月十四日。
  今早,照常,伤兵成列而过。奥国哨兵一分钟也不停地射击着。
  下午三时。大概是从黎比尼克山上,奥军炮队开始轰击我们的阵地。二十枚二八〇,它们炸在深谷。有四枚未炸。快乐声与嘲笑的叫声从我们的避身所发出。
  二八〇不响了,于是“小大炮”开始了。我们所以这么叫大炮,给它加个“小”字,是因为它每天向我们射击,已经成了我们的老相识,不必拘礼了。其实它也只是七十五毫米山炮。而且我相信不止一门,几乎所有榴弹都落在我们营所占领的地域。我们四人并头靠着一棵大树,它把我们保护得很严密。和我们一块,有一名阿尔卑斯山守卫队员。他在找水的途中遇到了散弹之雨。弹丸呼呼响着,树枝嗒嗒落着,树叶纷纷飞着。完了。我们发现了几颗弹丸,几块还热的榴弹碎片。现在,轮到我们的大炮开始轰击了。
  奥国人一声不响。这令我们高兴。三名伤兵经过,其中只有一人伤势较重,因为他的一条腿断了。二八〇曾在谷中杀伤数人。交通队死了几名步兵和轻步兵。平静的黄昏。到处都有歌声。但这时人唱的不是爱国歌曲,而是军歌与民谣。这是应当分清的。
    的里雅斯特与特伦托,
    我就将这两城交还你……
  这是其中一段的叠句。除了这段,别的都与现在的事毫无关系。永远占据第一个位置的,是那不朽的《紫罗兰》:
    于是紫罗兰
    去了,去了……
  有几名士兵,他们无疑是从利比亚回来的,唱道:
    从的黎波里到加尔加拉基
    人坐火车……
  其中也有不少粗俗乃至淫猥的小曲:
    施放一号房间,
    ……
    牢记,克罗丁,
    牢记……
  意大利士兵是愉快的,尤其是在不下雨的时候。就是下雨,他们对于那种“灌水浴”也是逆来顺受的。

  十月十五日。
  狂风之夜。风来自尼禄山,它怒号着向罗蓬山已然白雪皑皑的高“墙”打去。
  阴晴不定的灰色早晨。两名死去的轻步兵经过。他们大概是昨夜在哨地死去的。几名卫生队员抬着他们,后面跟着几名要替他们挖坟的对壕兵。我们目送着他们直到没影为止。谁也不问他们是谁。人宁愿不知道。为修复我们被昨夜暴风毁坏的避身所,我们干了几个钟头。哨兵们恹恹无力的射击。我们的一名哨兵用奥国人的一杆枪射击着奥国人。
  ……
  每天早上,分配咖啡时,轻步兵与轻步兵之间,尤其是轻步兵与伍长之间,总会发生争执。怪事!一些随时都会死去的人却为一口咖啡而互相争执。但争执却自有其发生之故:咖啡实际上是士兵们唯一愿意喝喜欢喝并且喝了有益的饮料;其次,谁也不信自己就会死;最后,大家觉得,无论如何,分配总得公平。当各人所得分量不均时,少得的人就会叫起来:“Camorra(袒护,徇私)! 打倒Camorra!”
  不幸,Camorra,就士兵们用这个字的意义说,是的确存在的。本来谁都应当“神圣”视之的前线士兵只能得到他们所应得东西极小极小的一部分。咖啡、巧克力、酒、白兰地,都被伍长一类的“长”们拿去受用。Camorra似为合法之举,但大大地激怒了士兵们,尤其是在战时。这只需听他们常骂:“强盗政府!”就可知晓。
  Camorra结果带给军队的所谓“士气”一种不良的影响,就是使军队有一种“抑郁之气”。我以为,为使这些士兵满意,只要废除这种小意思的Camorra,充分而公正地分配咖啡,问题是容易解决的。如有必要,就把巴西的咖啡都进口过来……
  防榴弹的钢盔到了。迄今为止,每中队六顶。它们前面缀着R.F.两字,这,不用说,代表的是Republigue Francsise——法兰西共和国。

  第十一轻步兵联队是意大利杰出的联队。意大利各省几乎都有人在里面。其中有萨尔特人、西西里人、卡拉布里亚人、巴里人、莱科人、阿布鲁佐人、那不勒斯人、卡塞塔人、罗马人、托斯卡纳人、佛罗伦萨人、马萨—卡拉拉人、安科纳人、阿斯科利人、佩萨罗人、艾米利亚人、洛巴尔特人、布雷西亚人、克雷莫纳人、帕尔马人、勒各人、松德里奥人、曼图亚人、威尼斯人……一句话,除乌迪内、贝卢诺两省外,其它各省无一没人。
  在战时,士兵们是轻视金钱的。无论是谁,有了钱就往家寄。他们甚至不知如何花他们的军饷。随军售卖酒食的是有一人,但他住得很远,并且只有一些沙丁鱼罐头。他夜里来,白天去。这个老实人害怕手榴弹和榴弹。如果我是一名上校,必会强迫他和我们一起留在前线。

  十月十六日。
  异常平静的夜晚。就是奥国哨兵也休息了。没有一声“嗒—呯!”。今早,晴。在我们头上——很高,很高——炮弹飞着,但我们既不知道它们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它们落哪儿去。候补中尉莫里戈尼告诉我他升了官:候补上尉。他就要离开中队了。华奈尼中尉去医院了。他的双脚因寒冷潮湿而溃烂了。两名被子弹所伤的伤兵。巧克力的分发。这是由一个不认识的朋友寄来的。
  “这里有一个人没有忘记我们。”
  罗加洛的《Libera Stampa》到了,上面有一篇为纪念战死沙场的朱里奥·巴尔尼而写的文章。可怜而英勇的朋友!后死的我们将永远纪念你!
  落在奥国人手里成为他们的俘虏,这是一件令我所有的战友恐惧而将来可能发生的事。
  “宁愿死去!”他们都说。
  这说明了被奥军俘虏的意大利人数目之所以少的原因。属于我们这个联队的,不超过十人,还是受到出其不意的袭击而被抓去的。

  在这里,谁都不说“我回家去!”而总说“我回意大利去!”。意大利这样在它最大多数人民的自觉中成为公共的国家而出现,这也许是第一次吧。

  十月十七日,周日。
  早晨开头很平静。空中是无限好的太阳。但在九点左右,一枚二百八十毫米的奥国炮弹突然怒号着飞过我们头顶。它在远处,斯拉特尼克瀑布的附近爆炸。半晌之后,又一枚,较近了。第三枚,在我们哨地下面两百米远的地方爆炸。第四枚,在我们后面爆炸。奥国人是在凭运气乱打。他们是在侦察。我们称之为“旁敲侧击的射击”。第六枚又呼啸而来。我觉得它就在我头上。很近,很近,很近,离我们的头只有六十厘米。我和拜特莱拉,我们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等待的那一分钟对我们而言显得真长。那枚炮弹在离我们不到三米远的地方爆炸。激荡的气流揭去了我们避身所的遮盖物。可怕的爆炸声。弹片与岩石骤降如雹。一棵树被连根拔起。几块巨石被炸成碎片。我们身上又落满了土石与树枝。
  “你还活着吗?”
  “还活着。”
  我枪上的皮带被一块榴弹碎片切成两段。我的碗和面包袋被炮弹穿了许多孔。拜特莱拉的枪,柄被炸断。附近一带所有的树都被剥了皮。
  我们却安然无恙。这是一个奇迹。
  大队长加索拉少校的传令兵特尔西,飞奔着一路叫喊而去:“第三十三大队的轻步兵们!大队长命令:带上东西撤下山坡。”
  我们奉命撤退。现在全大队都聚集在一座山岩下,以躲避二八〇的射击。我经过联队司令部前面。加索拉少佐,莫佐尼上尉,威斯特里上尉,都在那里。我的脸被泥土弄得黑黑的。
  “你怎么了,墨索里尼?”有人问我。
  “最后那枚二八〇在我身边炸了。”
  “你真是死里逃生……”
  我算是在相隔七天后又遇到了一次濒临死亡的危险。那枚炮弹只要后退一步爆炸,就足以把我炸成碎片。
  扎拉佐尼对我说:“我要是你,肯定会到蒙特凡尔基教堂去敬一支蜡烛!”
  炮击不再持续。在我身边爆炸的那枚二八〇,是最后一枚。我们回到避身所。在平静的下午,许多人都驻足观看那枚二八〇炸成的大洞,我发现一块还热的弹片,它足有好几公斤重。我把它放入我的战争纪念品之中。大口径火炮杀伤的人也许比中小口径火炮杀伤的人要少,但它却能狠狠打击士兵们的锐气。步兵感到自己被解除了武装,完全无力抵抗大炮。当炮队轰击我们的阵地时,我们都像是被宣告了死刑的人。炮弹一呼呼作响而来,每名士兵就会自问:“它会在哪儿炸?”我们防御大炮的东西,只有不怎么深而且很不坚固的避身所。这是一些用泥土叠砌起来的石块。除了一动不动伏在其中,数数大炮发射次数,等它停止以外,我们对它毫无办法。大炮所以能打击士兵们的锐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给人的那种惨不忍睹的创伤。步枪弹或机枪弹不会同大炮发射出来的弹丸一样,把人体炸开花。
  只有一名死者:第二十七大队对壕兵队的小队长。据说是米兰人。他被二八〇的一块碎片切去了头。近黄昏时,我去找水,走过他的坟。
  坟在一处山岩下,靠近一个“拒马”的地方。十字架上,他的姓名下,有很短的一段墓志铭:他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勇敢的人。十字架附近,有几张带插画的明信片。坟上满是树叶,是人撒的。在“小屋”旁——这是两间木板小屋——我又遇见了米兰人巴加拉丁小队长。他是管粮食的。他请我喝了点。一队骡子到了。人能远远地由它们铁蹄踏在小径细石上所发的声音认出它们。平静的黄昏。

  十月十八日。
  平静的夜晚。早晨,晴朗。午后,开始了我们大炮的交响乐。它们在所有山顶射击着。我们从来不知我们这儿有这么多炮队。我们的七十五响了。它们有急速的呼呼声喝狂暴的爆炸声。
  一四九是些威严的朋友。其弹丸的爆炸声是快乐的,虽然有点庄严。二一〇有一种不大洪亮的命令口气的吼声。接着,就是我们很同情的三〇五了。它来自远远的山那边,仿佛朝山进香的香客。它慢慢而庄严地飞过我们的头顶。人能用耳朵随之直到其目的地。由于相距太远,我们没听到它出发时的响声;但我们听得到它到达时的响声。一枚意大利三〇五德爆炸,震动山岳。如果说敌人的炮队使我们精神不振,我们的炮队就使我们精神焕发了。当我们的大炮发言时,轻步兵们真是乐不可支。他们从这个避身所跑到那个避身所的兜着圈子,吹着口哨,唱着歌。他们用呼声祝福欢送着那些炮弹。
  步兵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昼夜听到我们大炮的声音。当奥国人的大炮在响我们的却在沉默时,没耐心的轻步兵就会抗议珍惜弹药的我方炮队。我方炮队的发言持续了好几个钟头。
  士兵们抬着弹药经过。其中有几箱手榴弹,箱子上写着:“高”、“低”、“谨防冲突”等法文字样。“前进”似乎就在眼前。轻步兵不说:“战斗”、“移动”;不,他们说:Avanzata(前进)。他们似乎觉得我们的各种战斗都应当用一个“前进”来说明,已是一种自然之理。自然并非经常如此。但只有该词被全体使用,却总是意大利士兵有蓬勃的“进取”之气和其对战争有最终必胜之确信的又一明证。
  在首月的战壕生活中,最使我惊奇而感动的,就是意大利伤兵所展示的那种难以置信的忍耐精神。我的避身所朝着羊肠小径。我的窗子靠着……街。一切都要从我眼底经过。我曾见几十几十的伤兵。那些轻伤的,如伤了一只手臂的,皆独自走向医院。其中一人,皮肉尽为炮弹碎片所裂,仍泰然无事地抽着香烟。没有一句怨言。这是奇怪的。这是令人佩服的。一个曼图亚人,其一只手臂几乎尽被一块榴弹弹片截去,仍“独自”走向医院,还对忙于为其包扎的副军医说:“中尉,请为我把剩余部分全部截去。然后请再叫人给我拿一块面包!”
  这种忍耐精神,使我们所处环境的产物。伤兵都不愿在同伴面前示弱与显得怕自己的血。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一个人当生命都处于危险时,是不会为了几处伤而呻吟的。伤与死相比,简直不能算是痛苦。不管怎样,这些平凡的意大利人在自己的皮肉被锐利的钢片划开了的痛苦之前的那种壮美的沉默,总是我们意大利民族强壮起来了的明证。

  十月十九日。
  骚乱之夜。远方猛烈的炮击。据说这是在杜尔米洛和高里兹方向。“活动”似已定在明天。我们炮队庄严可怕的合奏开始了。无论是谁,只要在百余门大炮齐发的炮击下停留一天,就会带回一个磨灭不掉的印象。晚上,人都傻了。神经再也不受指挥了。

  在我们这个联队中战时通用的几句隐语:
  Scalclnato:弱兵;
  Baule(箱子):傻子;
  Fita(簸箕):恐惧;
  Svirgola:大炮;
  Omnibus:三〇五毫米口径炮弹;
  Pizzicare(发痒):受伤;
  Spicciarsela(火速):不知所措;
  Pallottola intelligente(伶俐的弹丸):只让人受了点伤的弹丸;
  Pipa(烟筒):斥责;
  Girare la matricola(翻名簿):责备;
  Far serivere a casa(请人往家里写信):向同伴借东西;
  Far fesso:骗人;
  Far camorra:择肥而噬;
  Essere fuori uso(不适用):不耐战;
  Marcar visita(定期访问):去医生家;
  Vedere il mago(看魔术师):落后;
  Avanzare vemo la ousine(向厨房前进):后退;
  Tagliar la corda(割断绳子):脱逃;
  Portare a ca a la ghirba(将桶带回家):安然回乡。(ghirba是一种油布制容器,用以盛水、酒、咖啡等。)
  上校来了。联队里的牧师米克尔神父也来了。但不一会儿他就走了。
  我昨夜服过杂役。我连续搬了一百只空袋子、一箱手榴弹和一块钢盾。空袋子是即将装满土以构筑避身所的。钢盾是用以保护那些要去切断敌人铁丝网的人的。但它非常重:十三点五公斤。直到半夜活才干完。疲倦极了。佛尔西格山上的阿尔卑斯山守卫队的排枪射击在近黎明时把我惊醒。我们的大炮轰鸣着,但攻击据说延期到了明天。

我军向里伐与蒙法尔科内前进

  十月二十一日。
  昨天,奥国人射击经过深谷小路的野战卫生队。一名队员受了致命伤。今早起,大炮在杜尔米洛尼禄山一带怒吼。一点钟,我们联队将开始活动。我所属的第三十三大队现在成了第二十七和第二十九大队的援助队。大尉已申请升我为伍长,他对我实在有点过奖。正午,一个声音从高处对我们喊:“大家进递身所!”
  我滞留了一会儿,但两枚掠过我们避身所的榴弹迫使我不得不回到我的洞。炮队的合奏开始了。我们一动不动地等待,等待,等待。长时间的等侍。我们的大炮轰击不停,以掩护第二十七大队的几个分队前进。五点钟。我们不顾用榴弹轰击我们的老相识奥国“小大炮”,走出避身所。暮色苍茫中,战伤者相继而过。头一个是一名中士。接着来了两名大尉:莫洛佐和米尔杜。米尔杜头裹绷带。他镇静地抽着香烟走了过去。第三十九大队伤五十四人,但一个也没死。这时,为阻止我们前进,奥国人在“小林”里放了火。很高的火焰把天都照红了。

  十月二十二日。
  奥国人曾在扎武塞克山顶上引爆了三枚巨大的地雷。它们炸起了满天的石头和岩石。无人受伤。
  今天,活动的第二日。大炮轰鸣不止。在我们左面,小扎武塞克山上,有很激烈的排枪射击。

  十月二十三日。
  昨夜——天黑时,四响二八〇。接着,两次激烈的排枪射击和小口径火炮射击。以后,整个早晨,风平浪静。师团发给第十一联队一封贺信。
  至于我们活动的结果,我们可以说是一无所知。阿尔巴莱里中校负伤。格拉蒂尼排长,头裹绷带,走了过去。他的伤并不重。两名死者被抬过去。他们是被二八〇炸死的。其中一人被炸成了畸形的一堆,包在一块当帐篷的布里。这时——十点钟,我们大炮的日常交响乐开始。成群的乌鸦低飞看。午后奥国人向我们中队所在阵地——援兵来去无常的地方——炮击了三个钟头。我们及时躲避。伤数人。
  ……
  我不懂为何每天要向士兵分烧酒。分量很少,这是真的,但这是把最坏的习惯教给他们。今天一滴,他们明天会喝一杯。此外,有时有人竟会因喝得太多而做出些丑事。我的相识中只有一个人受过罚,受罚的又恰恰是一名伍长:他因多喝了烧酒而被撤职。
  ……
  我们的战争,和其它所有战争一样,是阵地战,消耗战。灰色之战。安命、忍耐、固执之战。白天,人们伏在地下;黑夜,人们可以较为自由安静地生活。昔日战争的背景已消灭干净。就是步枪也几成废物。人们现在用炸弹,用很厉害的手榴弹冲击战壕。这种战争是最不适合意大利人体质的。然而,因为我们有着惊人的适应能力,我们习惯堑壕战,习惯在泥泞中战斗,并习惯做不断的埋伏。存在来自从不下雪的地方的人身上的这种抵抗高山险恶气候和寒冷的能力,是不可思议的。我曾在战侣们的谈话中听到过数次如下断言:“如果我们是在平地,在平坦的原野,奥国人一定老早就抬起屁股飞奔而逃了。”

  十月二十四日。
  极静之夜。美丽的早晨。第一炮是意大利人打响的。活动是否已经告终?我一无所知。朗波尔蒂走过我的避身所,告知我们的几条战壕直通到了奥国将校的墓地;他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否还保住那里。这我不久就会知道,因为我们大队立刻就要换下第三十九大队。下午也很平静。我被叫到朱塞普·比亚吕中尉的帐篷。他是阿尔卑斯山守卫队第八十二中队代理中队长。该中队正欲退向海拔一千二百七十米的高处。
  比亚吕是萨尔特人,萨尔特人身心两方面的优点他都兼而有之。在他帐篷里,另有一些将校。少尉军医斯加尔佩里,身在其中。大家闲谈着。我们一同立定了叫人照相。我右手拿一枚手榴弹,比亚吕是一个很勇敢的军官。他讲意大利人最初在尼禄山一带进攻时发生的插话给我听,这些插话是别人不知道或不大知道的。我受他之邀,留下来和他以及另外那些人一块吃午饭。大饭店的菜单:西米汤、烤肉、炒蛋、水果、点心,此外还有酒。这是一席离筵。默默无言地准备好了出发的一切的阿尔卑斯山守卫队员们,已然由那条羊肠小径呈单列前进,比亚吕叫人撤掉他的帐篷。我们,我们如兄弟般亲切告别。

  十月二十五日。
  暴风雨的天色。目光总钻不透那遮掩着尼禄山的云幕。奥国人又开始炮击我们。
  他们用各种口径的火炮:六十五、七十五、一五五、二八〇。午后,他们一炮打死我们四人。撤掉帐篷驻守被派上前哨的第九中队的阵地的命令。

  十月二十六日。
  我们向右方高处移进了数十米。我们现在是在海拔一千三百米左右的高处。我的避身所不比被我抛弃的那个坚固,用不着使它坚固起来:我们在此只等两三天。

  十月二十七日。
  下雪。雪渗入了我们的避身所。避身所中,连我一共五人。我们生了火,现在这是许可的。但烟雾使我们眼晴都睁不开。
  “小大炮”开始了它每天的“傍敌侧击”。共有:五十枚榴弹,无力无效的射击。我们的第四分队上前线了。

  十月二十八日。
  我们的炮队轰击着奥国人的阵地。我们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的第四分队遭了奥国炮队的毒手。

  十月二十九日。
  大雪。见习士官拉吉来到我的避身所,告诉了我昨天的插话。他不可思议地仍安然无恙。奥国人浪费着弹药,即使靶子由一个兵构成、不值得浪费弹药之际。原来奥国人向一个只有六人——见习士官拉吉和五名轻步兵——蹲伏其中的避身所发射了四十五枚七十五。倒数第二枚伤了人。一名轻步兵断了双腿和一只手臂。另一名伤势较轻。最后,八四年级的加莫里尼排长被一块弹片截去了一只手臂。直到昨天黄昏注射了一次咖啡硷之后,他才恢复知觉,吻了吻队长。奥国人打着榴弹。照尺:初点。距离:三百米。
  我的同伴们全然不知我军在前线其他各点攻击的变化与成功。威斯马拉伍长接到了《意大利》,我和他一起读这份报。我自问:“为何不印行一种“意军公报”在战斗中的军队——现在是由一些大多数都识字的士兵编成的——里散布呢?这种公报,可以每半个月或每三周出版一次,它除登载意军与盟军的通牒外,还可以有几篇能够保持与提高军队的士气的记述勇敢行为的文字与论文。”

  十月三十日。
  骚乱之夜。昨天黄昏时候,奥国人引爆了一枚巨大的地雷。我们简直以为整个山都要炸了。供职于米兰区的意大利信托公司的少女们给我寄来两大包羊毛衣服。这个风雨满天的早晨的第一件可喜的新奇事。

高山的战壕中之冬

  十月三十一日。
  晴明而平静的一天。传闻我们大队不久就要出发到伊松佐河畔的特尔洛瓦去休息几时。这个消息使我所有同伴都高兴,但我却有理由认为它没有根据。我不去扰乱他们的幸福。第一二〇联队的一个步兵大队刚到:谣言即起因于此。在避身所中,人们唱着,抽着烟,写着信。谁也不去注意奥国哨兵单调而固执的“浇水”。卫生队员德·利达讲着他在美洲遇到的奇事。他在北美住过六年,自称民主主义者。
  “为什么呢?”我曾问他。
  “因为我在纽约住过……”
  其实他连“民主”二字的意义都不知道。别的不必说,他就几乎不识一字。但他却勇敢而耐劳。他和另一名卫生队员的斗嘴,使全中队的人都乐了起来。
  另一个消息:杜尔米洛失陷了。午后,我受到第十三中队的伊塞尔尼亚人米斯蒂诺·希亚纳伍长一份请帖。他去医院请大尉军医看病,带回几瓶香葡萄酒。我们举杯祝全联队健康,祝意大利胜利。日子收场收得不好。在近五点钟时,一枚榴弹呼啸而来。仅仅一人。从一个进身所,传来一声痛苦的叫喊:那里三人受伤,很侥幸,伤势不重。

  十一月一日。
  我第三个月的战争生活开始了。它会给我带来些什么呢?
  平静与幻想之夜。几天来,除了昨日黄昏时分的那发炮弹外,敌人的炮队始终沉默。就是“小大炮”也休息了。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敌人已将那些射击我们阵地的大炮搬到别处了?如果不是,他们是在积蓄弹药以便几天后大规模地轰击我们吗?谁知道呢?在那些堡垒里,人们一刻不停地拼命工作着。每个帐篷都生了火。我们被通知说米克尔神父就要在司令部做弥撒了。但我们这个中队却一个人也不动。午后。天色忽然晦冥如夜。大雨倾盆而下。
  “这是万圣节【注:天主教祭亡灵日,即十一月二日。】的狂风暴雨,”有人对我说。在我旁边,理查蒂、马萨里、沙特里——三个都是费拉拉人——如别无忧虑般从容地谈论着桑麻、萝卜、市场、佣钱。
  在邻近的帐篷里,克雷莫纳人巴里斯特拉与希奇唱着歪歌。现在,雨变成了霰。加索拉中校的传令兵特尔走过,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格里多尼死了。
  我切望着报纸到来。意大利士兵的机巧表现到了战壕里。在战壕里是只有将校才有拥有一支蜡烛的特权的,还不常见。但轻步兵们却用最经济的方法和最简便的器具解决了夜间照明问题。现在夜是如此其长慢慢!
  他们取一只空罐头,往里倒点罐头沙丁鱼的油和少许从罐头牛肉中挤出来的溶化了的脂肪。又用裹脚用的绷带——自然是解开来的——做一个灯心将来浸在油中,灯心的一端由开在近罐头底处的一个洞里伸出来:灯至此乃成。于是把它点燃,灯心若浸透了油就会发出比孤光灯略暗的光,但这已够读书写信了。请相信吧。

  十一月二日。
  格里多尼战死沙场。他的死是光荣的。死者,我们谨致敬于你!我为《意大利人民报》写了一篇纪念他的短文。我把他的死讯告诉我的同伴波西里奥。他是米兰煤气公司职员。起初,他不肯相信。我叫他读《意大利人民报》头版,他相信了,于是哭了起来。
  雪狂飘着。所有的山都白了。
  命令: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我们中队将换下第九中队。该中队在前哨已有五天了。
  ……
  两个月后,我开始认识我的战侣并欲给他们一个评价。说认识他们,也许有点过分。我相识的人限于本小队和本中队的一小部。高山上的战壕迫使每个士兵不得不独自一人或同几个同伴生活于避身所。我竭力探究着这些人的意识:因战争的危难,我不得不生活在这些人中,也许不得不……死在这些人中。
  他们的士气。这些人,他们喜欢战争吗?不。他们憎恶战争吗?更不。他们是把战争视为他们所应尽的一种责任的。那个拥戴我的朋友拜特莱拉为领袖的阿布鲁佐人的集团,常常唱着一首歌,其中有这样两句:
    战争呢,战争必须打,
    因为国王定要如此啊。
  这些人中有不少很有才智与教育的人。有许多曾住在国外欧美各地。战前,他们常常读报。战时,他们是反德亲比的人。当士兵们口出怨言时,那并非出于战争本身,而是出于某些不快或不足,而这些不快和不足,他们是以为其责任都应由他们的队长承担的。就我而言,我就从不曾听人说起过中立派或参战派,我相信大多数来自偏远乡村的轻步兵们一定连这些话的存在都不知道。五月那个月的言论不会达到那些地方。在某个时候,一个命令到了,一张告示贴到了墙上:战争!于是威尼斯平原的农民,和阿布鲁佐山村的农民一样,无言地服从命令了。
  在战争的头几个月里,轻多兵们就唱着战歌奏着军乐越过了国境。在塞尔巴尼萨等了两个月,再次前进的命令终于到来后,轻步兵们就冒着弹雨夺得了普莱佐而在距离这个随后就被奥国人用燃烧弹毁掉的城镇四百米远的战壕中驻了下来。就在此刻,当轻步兵们谈及这次前进的插话时,征服的欢喜与热情还会使他们的声音颤动。
  单调而难堪的战壕生活,其唯一的特征就是每天的死人伤人,这种生话使士兵们变得冷酷无情。同他们谈话是不可能的。在前线,把人集合起来对其演讲,等于将他们送给敌人的炮队屠杀。保持着士兵的士气,使其不致衰落的,是敌人,是那在五十米之外,一百米之外,窥伺着他们,射击着他们的敌人的出现;不是报纸:它没人读;不是演讲:它没人作。
  这些人,他们信教吗?我不大信。他们常骂上帝,并且很爱骂上帝。他们几乎每人腕上都戴着圣徒或圣母的像,但这等于手镯。这是一种吉物。神圣的吉物。有不进贡于战壕中的迷信的人吗!无论将校士兵,谁也逃不掉。我承认:我小指上也戴有一个……蹄钉做的……指环呢!
  这些士兵大都是身心两方面都很健全的。如果老埃洛特利罗·罗马诺从地下复活,当着这些不畏艰苦不怕牺牲的可钦佩的人,他一定不会同不久以前一样,再说:
    我们的国家是龌龊的!
  别的什么军队耐得住和我们的一样的战争吗?

  十一月三日。
  昨天黄昏时候,我们向右方高处移动了两百米。现在,我明白我们的活动目标了,我们是想占领佛尔西格与扎武塞克间的那座山谷,以便——据我推测——将奥国人的防线截成两段。我们为了移动曾花了将近两个钟头。幸而,天不下雨。我的避身所相对坚固。今早起,雨和雪。奥国人的机枪扫射着,但我们是散兵队形,并且,直到此刻,我们没伤一人。我们身处泥泞。沿那条羊肠小径走,就是将自己下半身浸入泥泞。在避身所之间,奔流着一条泥泞的急流。这里,我们较为安全。
  敌人的大炮继续保持沉默。我们的也休息了。即便下雨下雪或刮大风,当敌人的大炮不响时,我们总感到轻松愉快。

  十一月四日。
  昨天黄昏,我的小队——第一小队——奉命上哨。我们六点出发。大雨倾盆。夜黑如漆。我们做单纵列沿一条充满泥泞的小径往上走。当奥国人的探照灯照到天空时,我们就一起趴下。目的地到了,避身的地方可真不容易找到。除探照灯的光外,没一丝光,而当它的光过去了时,黑暗又反比以前更厉害了。最后,我们,我和分队长马里奇奥·希蒙尼,在一堆岩石后面蹲了下来。
  我问:“假如敌人进攻,我们的正面在哪里?”
  “那里,右边,……”
  这个答复并不令我满足。在火线,上前哨的哨兵所负的责任是非常重大的。他们必须为他们后方的人作一种防御。幸而,奥国人从不采取攻势。他们能守不能攻。
  午夜时,雷雨下了六个钟头后,忽然一种白色的沉寂降临了。这是雪。我们被埋于泥泞,一身透湿。希蒙尼对我说道:“我的脚趾冻僵了。”
  雪慢慢地慢慢地下着。我们,我们也白了。寒气直钻进我们的血管。我们一动也不敢动。动,这等于“叫唤”奥国人的机枪。我近旁,有个人叹息着。华奈里中尉低声斥责他,但那名轻步兵却用近乎绝望的哀求声调回答:“中尉,我冻僵了。我再也没勇气了。”
  这是一个南方人。但巴里人的中尉自己一定也有点吃不住了。果然不久他就叫希蒙尼和我了。他派我们去请求大尉派人换掉我们。时候是凌晨四点。我们的守卫还应继续十四个钟头。
  我碰到大尉在他的避身所里。他没睡,在守夜。他抽着烟。拉吉少尉和泰杜内少尉同在他一起:“何事?”
  “大尉,华奈里中尉叫我来告诉你那些上哨的轻步兵再也撑不住了。在下了六个钟头的雨,四个钟头的雪之后……”
  大尉另外问了我几句话,接着就转向拉吉少尉,对他说:“你在第三小队带一个分队换下他们。”
  “很好,大尉。但我要求你一项恩典:给我一根香烟……”
  我回到避身所。我发现它还好好的,而别的许多都塌了。终于,黎明来了。这是我两个月的战壕生活中最难堪的一夜。

  十一月五日。
  天亮了;
  “第一小队,背上背囊!……”
  我们——为了要将衣服烘烘干——降至我们以前所驻的阵地。我们的通过立刻被奥国哨兵注意到了。“嗒—呯,嗒—呯,嗒—呯!”七个伤者相继倒地。其中只有两个伤势较重。到了指定地点,我们生了个大火。太阳也出来欢迎我们。晴和的天气给我们带同来了欢喜。火不仅使我们的衣服干燥,还令我们快活。为了要替祖国效力而自愿地和另两千个意大利人同时从美洲回来的阿布鲁佐人比特洛·安东尼,给我们讲述关于我们的海外侨胞们的生话的有趣插话。听到我们对奥地利宣战时,他们是多么兴奋,多么高兴哟!他们成群结队地跑到我们的领事馆去请求检查体格,送回故国。人是如此之多,把领事馆围得个简直水泄不通。
  “我是看到的,”比特洛·安东尼说,“有些人咬牙切齿地生着气,因为他们被拒绝了。”
  “这是不难理解的事。无数意大利人——尤其是意大利南部的人——在最近二十年间,为了谋生,曾走遍世界,他们由于痛苦的经验,深知一个人籍隶于一个政治上军事上都受制与人的国家,是怎么一回事。
  我烘干了这本日记。有几页,因为淋了雨,字迹变得模糊难认了。

  十一月六日。
  昨天黄昏时候从我们烘衣服养精神的那个阵地回来,我才发见我的避身所被另一个人占了。驻在我们一起的那小队狙击兵将我招待到他们的帐篷里。他们很是亲切。他们拿出他们的食物和我分吃。他们中有一个名舛瑞格尼的志愿兵,维萨斯人。今早,灰色的天,暴风雨。工作去!必须给自己筑一个避身所才行。三个钟头的劳苦工作。为烧干那块我们要躺下睡觉的地方,我们生了个大火。
  ……
  师部用电话传来一道命令:出发去士官学生连。我们这个联队共五人:我,罗伦佐·比拉,威斯马拉,米兰人;莫斯加蒂洛和恩格莱斯,那不勒斯人。
  我离开了中队,向队长和将校们告别。所有轻步兵都亲切地对我喊:“再会!”“一路平安!”再会!再会!我不高兴,我已经很习惯于战壕生活了。我们向斯拉特尼克爆布走下去。三个钟头吃力的行程。在某些地方,羊肠小径只是一个泥坑。在海拔一千二百七十米的地方,换句话就是说在特伦塞洛尼停歇。查洛迪上士应当验明我们的宿泊证。第二十七大队在特伦塞洛尼休息。所有避身所里都烧着大火。处处有人高歌。雨。我们避入那个卖酒食的人的木板屋。把包装酒瓶的草垫当床。睡觉吗?不能。离我们不远,那不勒斯人雅各波在指挥着一个米兰人的合唱队。他们在扯起喉咙唱看《可怜的罗瑞蒂》:
    八月七日,
    在暗夜里,
    一桩恶事
    由衙门的警吏做下了……

  十一月七日。
  在向加波里托走之前,我们去看了看我们的大队的厨房,我们那里的朋友用咖啡款待了我们。天气不坏。前进!这是两个月左右前所走的路。小查克拉周湖。第六轻步兵联队的墓地。一堵小小的园墙。当中,一个大十字架。四周:坟。多少呢?一百多。有一座树有一块大石头。我走过去,上面有这么几个字;
    “少尉鲁伊基·阿尔伯蒂伯爵。”
  在另一块石头上,有一个墓志铭,做得很好,但字写得太蹩脚,这有玷于它。另一块指示着一个千人冢。它上面写道:
    “全聚在此。”
  看到这个坐落在尼禄山的峻阪脚下的孤伶伶的墓地,我们不禁忧郁起来,沉默起来。我们遇到了一长列骡子。它们来自特尔洛瓦。特尔洛瓦充满了士兵。那个美而大的教堂的钟楼镗镗地响了十二下,它给我一个奇异的印象。在特列沙加,人们工作着。木板屋出现于四面八方。从特列沙加到加波里托只有几公里。宽大的路。车可通行无阻。这是“另一种生话”的开始。我们遇到了一些穿着很整洁制服的军官。一些吃得白胖白胖的骑马的传令兵。士兵们大都是“文绉绉”,全无我们的“野蛮相”。从后方看到的战争是不能令人心生同情的。水急而清的伊松佐河。加波里托。它在最近这两个月中变大变美了。各种各样的车辆之流依旧。农夫们惊愕地注视者我们泥污的破衣服,我们的手,我们龌龊的黑黑的脸。我们这样成为人们好奇心的目标,不禁有点——谦逊地!——骄傲起来。

  十一月十四日。
  在威尔拉佐——一个平凡的地方——住了六天后,今天(周日)早上,师部来了一道命令,是一个骑机器脚踏车的人送来的。该命令说道:“仰轻步兵墨索里尼即回联队。”我不问原因。
  该命令既不使我惊奇,也不使我忧愁。我只望望戴着雪帽的尼禄山自言自语:“明天,我就会在海拔一千二百七十米高的高处了。”有名的“拿破仑的鼻子”清楚地浮现在远远的天际。同连的朋友们显得和我一样地不惊奇,却非常忧愁。战壕对他们没有毫无吸引力,虽然他们过去几乎都是住在“将校们的哨所”,所以是远离着一切直接的危险的。
  匆匆道别。背上背囊!我跑到军需处,上士在那里。他将我五天的军饷发给我,我的日费付给我,又给我一小听罐头牛肉。
  于是我上了路。我在圣皮亚特洛的行营司令部停留下来,等待送我到加波里托去的自动货车。但我意外邂逅了一个人。我又见到了阿尔伯托·摩西,劳工部前书记官,现在的后备兵。他告诉我,到了加波里托,可以寄宿在一个在该城开设有一家布店的名叫奥莱斯特·基东尼的人的家中。可是,正当我们在人行道上散步时,基东尼却坐着一辆双轮运货车来了。阿尔伯托·摩西给我们略为介绍。基东尼是曼图亚人,独居加拉拉。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在距圣皮亚特洛十公里远的一个名叫比尔凡诺的村子里停留下来。在旅馆里,不用说,我们遇见一些士兵。其中有从前线回来,要去达尔凯多进见习伍长连的阿尔卑斯山守卫队员;有要去加波里托的克雷莫纳省的八三年级的步兵。一些上了点年纪但身体坚实性情温和的人。他们告诉我克雷莫纳省无甚灾难,告诉我那里的人都在安心等待战争结束。

  十一月十五日。
  今天是《意大利人民报》创立的第一个周年纪念日。回忆,思乡病。灰色的早晨。我们九点从比尔凡诺出发。由此到加波里托,有三个钟头的路。大炮和车辆如常的大移动。人们说前方吃后方,实际却是后方吃前方。后方,大军云集,而火线却像一片在远方渐渐消散着的薄雾。途中,基东尼讲给我加拉拉政治上的风波。它们是有趣的。我在加波里托度过了午后数钟头的空闲时间。这个小城充满了士兵。大的木棚和石头建筑随处可见。近黄昏时,我跑到埋葬军人的墓地。十字架的数目增加了。约有四百个。将校的十字架,四十个左右。头一个是尼格罗多上校的。他墓上有一个铜制大花圈,是领土恢复派献的。现在,让我来看看十字架上的名字。这里有数座奥国人的坟。
  唯一一座有花的坟。是一个奥国士兵的,他的十字架上有这样几个字:
    “敌军的约瑟夫·王尔达。”
  在平民墓地一角,有两座既没十字架也没名字的坟。一个士兵向我解释说这是两个奥国宪兵,他们是在敌对行动开始时被我们的宪兵枪毙的。
  在只围了一根铁丝的军人墓地的尽头,来了一辆有篷的四轮货车,是由两名对壕兵拉来的。其中有两副棺材。我帮着卸下第一副。它很重。它盛着两个死在野战医院的士兵。黄昏。忧郁。回到广场。我买了份Resto del Carlino,在那上面发现了炮击维罗纳的最新消息。一群群士兵读着报。别的许多走向教堂,我也跑了进去。加波里托的教堂,两边各有一个讲经坛。讲经坛上,长凳上,成层列的座位上,全是兵。也有几名将校。有年老的,也有很年轻的。我旁边有一个阿尔卑斯山守卫队的后备兵,他两眼饱含泪水,亮晶晶的。祭台上,一个司祭的神父开始唱祷文。士兵们齐声答唱道:“请为我们祈祷……”
  祈祷将终时,士兵们由风琴用低沉的音伴奏着合唱了一首赞美歌。歌声响彻教堂。我沉默着:我既不识歌曲,也不识歌词。叠句是:
    哦,圣母,
    求你保佑意大利、
    以耶稣的圣名,
    求你使我们的军队得胜。
  合唱终于风琴的一声长叹。士兵们成群走出教堂。

  十一月十六日。
  第四十一联队的轻步兵只我一个。前进。在特列沙加附近,我走过一个火药库的门前。哨兵望望我,认出我来了。这是第一二〇步兵联队的一个罗马涅人。雪风从尼禄山吹来。我加紧脚步。拉夫纳没有兵站。那里有第三十三大队的轻步兵,是来服杂役的。他们告诉我大队现在在特伦塞罗尼,不在扎武塞克山上。令人安慰的消息。不到六个钟头的路程。长列的驮着脚被冻坏的士兵的骡子。在查克拉,我碰到一张蒙有布的担架。这是一名死者,他被抬到加波里托。后面来了一名伍长,他流着泪。我认识他。他是第八中队的。他呜咽着对我说:“这是马里希·波迪詹利少尉,米兰人。他昨天黄昏时分正在配置他上哨的小队时破一枪打死。我们现在抬他去加波里托的墓地。”
  在第六轻步兵联队的墓地,霰开始打我的脸。尼禄山隐没了。雪。雪。雪。在雪下走了三个钟头后,我到了战壕,我又见到了我的朋友们——士兵与长官,他们一致对我表示欢迎。
  狂风之夜。在我们的避身所里,我们共有十一人。保护不很严密。西伯利亚的寒气。但今早,大阳却照耀着大地。

从扎武塞克山之坡到罗蓬山之岭

  二月十五日。
  加波里托。我经过我军在越过国镜后就占领的这个斯洛文尼亚人的小城是第四次。我发现我去年九月间遇见的那个大尉和那些下士还在行营司令部。什么都没变。该城似乎更洁静,我甚至敢说更年轻了,但它要比以前寂静荒凉。士兵不多,车辆也少。战事初发生时的那种令人晕眩的军队移动还存在着,但它已迂回地取道别的有阔街道与大广场的大城去了。居民也无甚改变。我走进几家商店,所遇到的面孔还是我第一次就注意到了的那种谜一般的。不。这些斯洛文尼亚人还不爱我们。他们含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敌意忍受着我们的支配。他们以为我们是路过此地不会久留的,以为他们昨日的主人也许明日会回来,所以不愿意有所自贻伊戚。
  灰色的午后。我向军人墓地走去。去年十一月,那里只有三百座坟,现在呢,七百。铁丝编成的篱已被一堵围墙取代。小教堂的外部,墙头上面,有这样一个题铭:
    为恢复自然
     所定下的
     神圣国界
    他们大无畏地
     视死如归
    他们的死
     是光荣的
    他们慷慨的血
     神圣化了
    这块已收复的
      土地
      一九一五年十一月二日
  人又在那边挖墓穴……我在十字架上发见了我第十一联队的几个同伴的名字。我走出墓地向军事裁判所走去。那里正在开庭。一名被控逃营的中士受到审讯。他名叫尼塞里,是一个步兵联队的。副检察长请求判他终身惩役,但裁判官却不认为他是逃营,只认为他离弃了他的哨地。他判他二十年监禁,并先行褫职。尼塞里漠不关心地听完了判决,随宪兵们离庭。他之后,来了一名士兵,是西利西人,他被控犯了一项类似的轻罪,被释放了。

  二月十六日。
  清早,背上背囊。步行,直到特尔诺瓦;坐货车,从特尔诺瓦到瑞巴尼萨。那里,我被通知说我的中队驻防伊松佐河右岸一个叫索尔真德的地方。
  前进!伊松佐河到了,它的水永远急而清。但走到它岸边那条小桥附近时,敌人却对我放起了礼炮。这是二八〇。老相识。仿佛二八〇还不够似的,一门三〇五也开始了活动。一个钟头的小憩。过河。离小桥几米远处,有一颗没炸的三〇五。几分钟的路,我到了我的中队所据占领的防冬木棚。我的老同伴们早得到了我来的消息,他们给了我一个热烈的欢呼,一些亲切的拥抱。我的战壕伴侣拜特莱拉给了我一个吻。我认识了几个新来的将校,其中之一的达内西中尉,很年轻,刚出摩德纳的学校。我的老朋友们几乎都在。中队正在武装排队。我来得正及时。意外地来了一道命令:登罗蓬山的古克拉峰,正是敌人从阿尔卑斯山守卫队手里夺取走的地方。当中队出发时,天已入夜。星星之夜。我们沿着小径默默地走了数公里;后来,一到丰特罗多,越过奥斯特利亚之后,我们就取道向左,开始爬山。
  可叹赏的美丽全景。浴着月光的整个普莱佐在我们的眼底。八个钟头的路。我们通过被奥国人毁掉的普鲁斯纳到了行军营舍。三个小队被安置在一个仅能容二十人的狭小的木板屋里。我们拥挤着。我身边有一个新来的轻步兵。这是奥伯力地方的一个农夫,名叫阿尔西约尼。本是一个沉着而镇静的家伙,这时却似乎有点狼狈了。他问我:“兄弟,我们到这里来,果真是为了攻击敌人吗?”
  “我不知道。可是,果真攻击敌人时又怎样呢?”
  “我不过这样问问你,我是出于好奇。”
  “我什么都不知道。勇敢点吧!”
  我很疲倦。一躺到地下,就睡着了。

  二月十七日。
  下雪。杂役:搬运筑板屋的木板,建拒马的铁桩。背上背囊:中队全部移至前线最后那条战壕。我们沿着一条几乎不可行的羊肠小径走了好一段路。我警卫着战壕的极右端。我由一些盛着雪的小袋和一块铁桩保护着。战壕的胸墙全由小雪袋筑成,所以很不坚实。我们的战壕前有一条铁丝网,大部分埋没在雪中;上去一百米左右,奥国人的铁丝网画出一个半月形。在这两条铁丝网之间,有一些畸形的灰色的堆:这是一些被抛弃的尸体。明朗的月夜。月是团圆月。我所熟识的那些山形成一个大圈环绕着我。我右面,耸立着尼禄、佛拉达、佛尔西格、大扎武塞克和小扎武塞克。异样的景色。命令:装上刺刀,断续地放几枪。大队的代理大队长彭迪大尉在近半夜时跑来视察战壕。
  “谁都不许睡觉,”他说,“大家万勿为手榴弹所动。”
  凛冽的寒气。我们是完全在露天之下。战壕没有任何可供我们藏身的地方。我一夜打了十多排子弹。奥国人有气无力地回击着。我们伤一人,但伤很轻。

  二月十八日,周五。
  晴朗但很冷的一日。朝意大利方向望去,人可看到乌迪内的整个平原,与远处,浅水湖那边,亚得里亚海几不可见的蓝线。
  也许是来自扎武塞克山的三枚榴弹,落在阿尔卑斯山守卫队的战壕上。这条战壕位于我们的下方。我看见几个轻伤的人飞奔而过。其他人被用担架抬了过去。我们的一四九毫米口径的大炮开始轰鸣。弹丸从我们头上几米高的地方呼啸而过,它们落在奥国人的战壕上,背着阳光望去,可见榴弹到来:它像一只被人轻轻摇摆着的黑瓶。所有弹丸都炸了:细石与木桩直飞来落在我们的战壕上。一群群乌鸦形成一些大的圆圈在普莱佐上面飞着。在我们的战壕下面,有一座坟,埋的是两名战死于头几场战斗的士兵。我们的中队全部在战壕中连续等了二十四小时。

  二月十九日。
  寻常的杂役。必得到旅团司令部去找食物才行。一个钟头的困苦行程。鞋上附有尖钉或铁钩的人才能行走。人将用来盛土的布袋套在脚上,走起来就不再滑了。
  途中,敌人的炮队开始轰击我们的阵地,但羊肠小径是在一条峻阪下,它形成一个很好的死角。在这些岩石下,人处于安全中,对于敌人的炮弹的激响的爆炸声可以泰然处之。一名大将走过。许多将校跟随着他。第八中队的一名中士受了致命伤:一弹穿胸。他名叫波鲁佐内,热那亚人。他呻吟都没一声的死了。他被人在雪底下挖了一个坟。很大的太阳,近乎春天。人们为建立拒马和铁丝网而干着。在木板屋里,士兵们写着信,写着信……我在一群视我如兄弟的青年将校旁边停下来。其中有中尉军医莫萨绍。有使我回想起罗马五月间的那些示威运动与巷战的“准律师”佩绍里,有也是罗马人的拉佩蒂律师,有我们中队里的沙迪与巴尔比里。另一个相识:基蒂尼律师,波伦亚人,阿尔卑斯山守卫队的志愿兵。命令:我队第一和第二小队去守卫战壕;第三和第四小队搬着铁丝网前进。人家给我们穿上白衣。刚到战壕右端的我的哨所,奥国哨兵就对我连放两枪,雨颗子弹都打在我的桩上。我立刻装上刺刀回击他。他也回击我。决斗继续了好几分钟。铁丝网搬到了目的地,没有意外,没有遇害者。很冷的星光灿烂之夜。我们毫无遮盖,零下十五度。人一站着不动,鞋子就会冻在作金属响的坚硬的地上。

  二月二十日,周日。
  晴。战壕中的哨兵们间稀疏的几声枪响。几次炮轰,不曾奏效。我用轻步兵奥西莫人汤马索·莫罗尼送给我的瓶子在火盆上炖了一瓶美味的“火烧酒”。它令我的同伴们很欢乐。现在,奥国人的大口径火炮在向沙加的狭道射击,想击中我们一四九的炮队。二八〇和三〇五的炮弹在前后爆炸,扬起满天的烟雾。奥国人花了很多时间来寻找我们的炮队,但他们尚未找到。近黄昏时,巴尔比里少尉告诉我上校要和我说话。我们的上校是米塞普·比鲁杜爵士,他是来代巴尔比亚纳担任联队指挥职务的。这是一个中等身材不大多言的爽直人。一头白发,颔下一缕拉马尔莫拉式的髯,也是白的。他曾在加索高原负伤。我跑到他的面前,向他敬礼。
  他亲热地握了握握的手。
  “我想趁你在战壕中上了一天一夜的哨后不来休息的时间认识认识你。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兵,这我不没怀疑。”
  上校换了话题,对我说:“我在米兰曾因你和你的朋友们而奉命上过好几次哨【注:墨索里尼与其友人为参战而向政府示威之时】。”
  “过去的事!这是我的回答。”
  上校过着我们过的生活,受着普通士兵受的苦。他本可以同其他大队中的一个留在第二道防线,但他愿意和屡涉险境的大队在一起。这是很令人起同情心的,轻步兵们非常尊重这种举动。上校睡一张离地一米的由几块水板搭成的小床。他床下的地上,睡他的传令官米兰人奥伦托·华迪,我的好朋友。
  这个又作为阿尔卑斯山守卫队的急救治疗处的狭小木板屋的另一边,睡着副军医卡尔丘洛与冈丘。卡尔丘洛是南方人,冈丘是萨蒂亚人。那里还有一人:段绍华尼,一个看起来很和气的美男子。他是阿尔卑斯山守卫队的牧师。
  说到牧师,我想起一件事:士兵们对宗教像牌的嗜好降低了。当初,这是一种癖好。士兵们脖子上、手腕上、帽子上都戴宗教物件。这一切现在都不兴了。前线的惨痛经验证明了一张符仍等于一张符,一只珊瑚角等于一块像牌,一个象牙制佝偻人等于一个圣安东尼。现在士兵们只佩戴星子【注:意大利士兵戴在衣领上的两颗金属星。】或下面的神秘题词:
    B. I. P. ZI. R. 16
    C. ch. ZI. P. S. S.
  无数士兵都曾在路过纳迪索尼山谷中的那些村子时接到过它。
  我不知其有何意义。

  二月二十一日。
  狂风之夜。它来自尼禄山,我们不坚固的木板屋的幕布膨胀着,横木咯咯作响,好像随时会折断。我们挤得非常紧的躺着。要从木板屋的深处去门口,人得用膝盖和双手如四足兽般四脚着地的从同伴们身上爬过。我们谁都不曾合眼。四点时,我被叫去服寻找食物的杂役。食物得到骡子停留的地方,旅团司令部所在的阵地去找。在罗蓬山上,死者被近乎随地掩埋。七个十字架成到列树立在旅团司命部附近,两个稍高,一个靠近那条羊肠小径。平静的早晨。拉佩蒂中尉给我讲了一段插话,它证明将校的表率能如何给士兵勇气。
  “第十二轻步兵联队当时驻防海拔一千二百七十米的地方,尼禄山的斜坡上,”拉佩蒂对我说。我们的阵地被猛烈的炮火轰击着,接连几个钟头不止。布莱拉中士忽然惊惶起来。我不斥责他,只在手榴弹与榴弹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时在战壕中站了起来。我的冒险举动比任何什么责罚或任何什么鼓励都要能给轻步兵勇气。当我不久以后回去时,我发见布莱拉中士镇静而高兴,虽然他周遭炮火非常猛烈;他向我立正,对我说:“中尉,一个新的也没有。现在仍是十九个。”
  上校问我要了扎武塞克山“战时日记”的抄本。夜勤命令:第一小队把铁丝网搬到我们战壕那边。第一分队自告奋勇而去,有米兰人奥特斯特·雷阿利和我。我们穿上白衣向山上走。在月出之前,我们同沙迪中尉出了战壕,我们爬行了几米……有一个时候,中尉听到冻结的雪上有擦擦的脚步声,这是奥国人的一支斥候队。止步。四周寂静无声。但我们的哨兵并没打瞌睡,他们的枪声哔啪哔啪地响了起来。敌人的斥候队井然有序地退了。

  二月二十二日。
  明朗的月夜,但很冷。据说是零下十五到二十度。但谁都未感不适。四个病人,不,毋宁说是四个略感不适的人。我们开始向奥国人挑战。我们在一根长竿上挂一个“懦夫”,另一根上悬一面轻步兵旗。我们将这两根竿子伸出战壕挥动着,挥了好些时候,但奥国人并不射击。一个消息:我们的队长莫佐尼寒假满了期,回来了。他从我们当中走过,一路向我们大家致敬。分发咖啡、巧克力、奶油、干栗子。大口的喝白兰地与甜酒。酒精使人不怕冷,不瞌睡。值得记下的一件事:在四点钟与半夜时,我们被分发牛奶咖啡。这在高山上是破天荒的一件事。食物的分发按时而充分:我们没热食,但有许多代替热食的食物,甚至还有火腿,这是很可口的。中尉军医莫萨绍送了我一张扎武塞克山的风景片,上面题有这样几句话:
       呈赠予友人
     本尼托·墨索里尼
       俾其不忘他
      受过炮火的洗礼
      与获得过证明他
      战侣们的心地中
     有着意大利民族各种
    高尚品性的最高欢喜之地。
  我们睡在一座板屋下,雪地上。若有一点茅草,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但没有。

  二月二十三日,周三。
  在战壕中上了一夜哨。无情的暴风雪下的十二个钟头。两点钟左右,我们听到我们左侧,阿尔卑斯山守卫队所在阵地上有猛烈的排枪射击。我们只跳了跳。一身是雪,我们很像来自坟墓的幽灵。这是奥国人的一种声东击西,不是实战。射击继续了约十五分钟。今早,黎明时,第八中队跑来换下我们。在交代时,奥国哨兵一枪打死我们的两个人:一八八四年级的后备兵费拉拉人马萨里——一名意志坚强的勇敢士兵,我在扎武塞克山上的战壕同伴——和莫里斯。他们一声不吭地倒毙在路的下边。伤都在头部。血从伤口涌出,把雪染得绯红。
  天命!
  莫里斯已出发去度他的寒假,并已到了特尔洛瓦的。他在那里等了六天,因为高伊松佐河一带寒假已经停止了。六天后,他接到了回中队的命令。他是昨天黄昏时候到的。今早就死了。马萨里曾一度险些死去:十月十日,一颗榴弹炸死了和他同一间帐篷的两个费拉拉人:马特廖里与梅洛尼。
  “卫生队!”
  德里华和巴尔尼尼来了。他们将两名死者安放在一条毛毯上,在雪地上缓缓拖走他们……用担架去抬他们是不可能的,因为坡太陡,路又结了冰。我们的战壕是用雪筑成的。布袋所盛的只是些冻结了的雪。弹丸极易穿过。人走起来得弯着腰。
  天老下雪。
  雪山崩下来打在睡着了的几个少尉、他们的几名传令兵以及雷阿利和我的小板屋上。被雪一打,板屋就如一本书般合拢了。幸而我们谁也没受伤。我帮着克雷莫纳人马塞尔巴中尉从破烂和破屋顶而入并将他几乎掩埋的雪堆里出来。

  二月二十四日。
  照常的战壕中上哨的十二个钟头。我和我分队警备之地正是昨天莫里斯和马萨里死去的地方。雪上的血迹还是殷红。上完哨从战壕中下来时,我带给阿尔卑斯山守卫队巴沙洛大队大队长唐多里少校一份《意大利人民报》:上面有一篇为纪念蒙萨的志愿兵们而作的小品。少校给我讲了二月十四夜的悲惨事变。那夜人们企图收复古克拉峰上的丢失阵地。阿尔弗列·福鲁特里律师——一名志愿兵——额上中了一弹死了。他临死之际还大喊:“巴沙洛大队的队员们,前进,前进,永远前进!”
  唐多里少校又给我讲了一名排长壮烈的死。他是腹部中了一弹。他临死时说道:“我,我死了,但我为意大利而死是快乐的。意大利万岁!”
  在少校——一个态度高贵而勇武的高个子——的话里,痛爱死者之情还流露着。
  我昨天黄昏时亲眼看到了一幕悲剧。一具粗制的棺材被放在一只骡子背上。阿尔卑斯山守卫队员们静默地工作着。那里面大概是可怜的福鲁特里的尸体,是一个朋友请人挖出来以便运到伊松佐河附近的墓地去的。

  二月二十五日,周五。
  暴风雨之夜。今早,雾与雪轮流下。我们疯狂地工作了一天。这是苦力的战争:铲等于枪。现在,我们的巡哨道深了。人可以在里面站立而无被子弹击中之虞。我们用土袋巩固了我们的战壕。好几百袋子,我们在几个钟头内就给它们都装满土。我们的新大队长摩德纳人卡拉西尼爵士到了。

  中尉军医莫萨绍给我谈起他今天早上看过的一个怪病人。那是一个西西里人,自己硬说自己在寒假期中受了蛊惑。“命运”的征候:软弱无力,没胃口,漠然感觉疼痛,思乡病。我很明白一个西西里人思念故乡的什么,是在冰天雪地之中思念故乡的太阳。

  我们这个大队的下级军官都很年轻,所以彼此都是亲昵地你我相称。据第六中队的阿萨里中尉说,奥国人昨夜曾身着白衣企图偷袭我们的阵地,但没有在战壕中睡觉的坏习惯的第三十三大队的轻步兵,以五分钟的排枪射击破坏了他们的企图。

  二月二十六日,周六。
  上哨之夜。暴风雪一直刮到半夜。队长和我们守了一整夜。他朗诵了高沙的《列龙》的一个片断。为消磨时间,我们歌唱。半夜时,分队的厨子头雷阿利,给我们调制了一点五味酒,它使得我们的肠子同火烧似的;接着,他给我们谈了一阵北美的风俗习惯。凡尔登的故事使我们极感兴趣。四点钟左右,我们听到我们右侧有人叫:“准备战斗!准备战斗!”
  我们立刻跑出避身所——战壕里共总有四人——就列。我们的动作快如电光。
  “炸弹!炸弹!”
  其时,散弹狂暴地打着我们的脸。炸弹来了,因为盛炸弹的袋子是存放于我们分队的。
  “开火!”
  我打了三排子弹。接着,我就在我微温的枪身上暖暖手。奥国人一枪没放。
  黎明时,我看到了一个肯定起因于我们电光般迅速动作的奇怪现象。我们的刺刀尖发着亮,就像它们刚从火里出来一样。队长也注意到这件稀奇事。今早,晴。雪光令我们眼花。奥国人照常向沙加狭谷中的我方炮队轰击,但是徒劳:他们无法瞄准。

  二月二十七日。
  略晴。现在,雪连绵地下了十五个钟头。如果继续下雪,我们就会陷入困境。今天,我们没有面包,这是第一次。

  如果奥国人认真进攻时,我们战壕的形势是不容我们选择我们之所好的:我们必须抵抗到最后一人。这条战壕正好挖在从古克拉峰崩落的一堆岩石边上,它几乎是笔直地延落到数百米下的旅团司令部所在的高原。撤退等于落入深渊,滚入深渊。所以必须抵抗。我们已准备着。

  二月二十八日。
  今天我们用铲与锄干了一天。照常的哨兵与哨兵间的排枪射击。无人受伤。

  二月二十九日。
  明天我将有伍长的袖章。我士兵生活中一件小小的大事。队长申请升我为伍长的理由如下:
  “因他可为模范的活动,他高尚的轻步兵态度与他宁静的头脑。在凡需劳力或勇敢的事业中,总是居先。不以困苦为意,忠于职守。”

  昨天黄昏时候暗中听来的一段对话:
  “巴尔比尼中尉,今晚警备战壕的那个中队的战斗力怎么样?”
  “一百〇七人。”
  “可是,长官,我数了一下,却只七十四人。”
  “因为再没有未指定任务的人了。”
  在叫做“未指定任务的人”当中,通常总有几个不上哨的伏兵。

  三月一日。
  战壕中上哨之夜。下雪。我是黎明时下来的。铲雪的斗争。近正午时,来了几枚奥国炸弹。一名受害者。巴沙洛大队的一名守卫队员。他被用担架抬到急救治疗处,他在那里呆了很久。凶兆。他受了致命伤。那条羊肠小径上有一线血和脑浆之迹。米克尔神父告诉我,驻防我们右侧的第二十七大队两死两伤,是中了哨兵的子弹。拉佩蒂中尉也受了伤,但不重。

  三月二日,周四。
  昨夜,上了一夜哨。雪。雪。白色令我心醉。队长和我在一起。他住在我们湿淋淋的避身所里。我们读了许多页可怜的吕加特里著的《我如何教养我的孩子》。近黎明时,我瞌睡来了。为制服睡眠,我喝了半瓶甜酒,这酒,据贴纸上说,是含有“百分之二十一的酒精”的。一个消息:今天清晨,雪崩推翻了四个守卫队员与一匹骡子。另一个消息:寒假已重新开始放。我也有去度寒假的权利。红薄木板,辎重车第一号。
  和我一起出发的,有:雷阿利、莫拉罗、丁尼拉、莫拉尼、巴尔尼尼中尉。第三个消息:大队黄昏时也要下山去塞尔巴尼萨。该消息让我高兴。留下我的同伴们在罗蓬山的念头,略搅了我的高兴。途中,奥国人向我们发了三炮。另一炮炸在我们上面,奥斯特里亚附近,普莱佐的大路上。塞尔巴尼萨,休息之夜。

  三月三日。
  第三十三大队的各中队,都在昨夜下了山。出发。离塞尔巴尼萨不远,有一些木棚,这是我同伴们的过夜之处,我们走过那里。祝福之语,告别之辞。大雨倾盆。小憩于特尔洛瓦以洗澡和体检。过宿于离加波里托只五分钟路的斯维纳。这是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村子。在仓楼中稻草上过的一夜。我们人数不多。最后几批人中的一批。拿到假条的人都有着方正的高尚态度。不叫不吵:高兴,这是自然的,但快乐是藏在心里。大家三五成群,讲着战争的插话。在那些叙述中,尼禄、佛利达、佛尔西格、扎武塞克、罗蓬,这些被意大利人的血圣化了的山岭的名字,时时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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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尼鄂拉山中的一月

  三月二十五日。
  五天来,我寻找着我的大队。
  我离开时,它正在塞尔巴尼萨休息。我知道它在达格廖门托河畔的本沙洛呆了十天。后来,它出发去了卡尼鄂拉,但不知其目的地。我在卡尼鄂拉各处找了它五天,时而步行,时而坐火车。从托尔梅佐到巴鲁沙。寒假满期同来的轻步兵的行列,有两个骑马的宪兵伴随着。我们通过泛滥着、沸腾着的比奥特河的桥。我们成列走着。特尔佐、塞达西、埃内蒙佐、阿尔达。我只有时间读读那个使我想起在这些地方逗留过的乔苏埃·卡尔杜奇【注:意大利大诗人之一(一八三五—一九〇七)。】的铭。
  略晴。我们通过那馥郁的枞林。空气中充满了春的暖气。因化冻而暴涨的瀑布在峡中怒吼著。在近巴鲁沙的地方,比奥特河扩大了。在巴鲁沙,阿尔卑斯山守卫队的大队长,行营司令部的司令官,终于告诉我第二十三大队的所在。我明天就能归队。我在尽是兵的巴鲁沙度过了晚间的几个钟头。巴鲁沙无甚变动。敌人的炮队从未轰击过它。据巴鲁沙的居民说,迪莫正相反,成了一片废墟。迪莫是人们在到达巴尔皮科洛、巴尔格南特、佛莱科法这些将来会有名气的阵地之前所能遇到的最后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

  三月二十六日。
  大炮的轰鸣不断从佛莱科法传来。这是战斗。但邻近的战斗的回声似乎并不怎么令巴鲁沙的居民不安。喷水池前的小教堂满是参加弥撒的人。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正门与侧门之前,其中杂有许多士兵。行营司令部的一个上士告诉我,人们将迪莫的运送伤兵的车子全要去了。这告诉人们战斗是非常的激烈。
  十一点钟时,我们重新集合起来出发。再见,巴鲁沙!
  我们度过比奥特河,到了塞尔西文杜。接着就是拉瓦斯克莱杜。我们发现那里有雪。那里海拔九百四十七米。老人与妇女们在街上晒着太阳,享受着周日的休假。一件证明这些居民如何爱国的有意义的小事:拉瓦斯克莱杜——一个只有数百居民的村子——认购了两万五千里拉的三期公债。小憩。在一个农夫家里造饭吃。那个农夫将他的锅子什么全交给我们听凭使用。前进!现在我们开始攀登山岭。呈在我们眼底的全景始终很迷人。风景如画,居民待客非常周到的卡尼鄂拉山哟!小停于波拉格,一个村子。我们走进一户人家——它有着贵族风小别墅的某种情趣——去讨水喝。三个少女——一个名美娜,一个名安东尼达,一个名玛达伦娜——殷勤地献水给我们。我注意到壁上悬有大小两幅肖像,大的是贝内德托·凯罗里【注:意大利复兴运动时期最勇敢的英雄之一(一八二五—一八八九),曾参加“千人远征队”,在卡拉塔菲米指挥过“光荣的中队”。】的,小的是邓南遮的。三个纯意大利少女。我们合唱了奥贝丹【注:的里雅斯特的大学生,一八八二年,他向奥皇弗兰茨·约瑟夫一世连投两颗炸弹,被处绞刑。恢复领土派对他的纪念迄今仍是神圣的。】的颂歌。敬礼,祝福。
  戈美良斯,特卡罗河的源头。黄昏时小憩于利戈拉托。那里满是阿尔卑斯山守卫队第三大队的队员。这是一些来自杜伦的一八九六年级的青年,旅馆里满是兵。街上没有路灯。漆黑。但却有歌声从离正街不远的营舍里传来:
    五月二十七日
     日落时,
    一只小舟
    沉没于马约湖。
    ……
    啊,你,睡在鲜花
    床上的美人,
    起来,来接受
    爱之吻……
  这是一支三声部的慢调合唱曲。它庄严地消失在星光灿烂的夜空。

  三月二十七日。
  从利戈拉托到福尔尼,走大路,有七公里半的路。第三十三大队的司令部在福尔尼。沿途,是后方照例有的军队移动:自行车、双轮货车、四轮货车。
  我们遇到一辆英国红十字会的小汽车,驾驶它的是一个照例刁着烟斗的司机。我们约十一点钟到了福尔尼。那里,我被告知我中队的所在地。我们随一列驮着食物的骡子前进。在福尔尼,我只看到一件可以注目的事,那就是小学校的大建筑。我们共有十名轻步兵。和我们一道,有见习士官托斯卡纳人巴尔特西。我们沿着一条羊肠小径走了三个钟头。途中经过一片枞林。枞树的枝叶非常浓密,太阳的光线都射不到地。
  我在海拔一千五百七十六米的高处,波达格良的左方,找到了我中队的第一小队。我到了目的地。该小队和自行车队的一些轻步兵同驻在一个三层木板屋里。屋旁有一间厨房和一间幽暗的陋室。在陋室的缝都不大合的门上,堂皇地写着:“吸烟者的会厅”。那里面有烟雾,有吸烟者,但要说是厅,却未免略有……夸张。因为疲劳,我一倒下就睡着了。

  三月二十八日。
  灰色的黎明。给太阳的光波杀小了的暴霰。奇异的山景。我们中队的司令部在比这里还高三百米的地方。我攀登到那里去见队长。途中,我看了看找们阵地的形势。我们的防御工事很坚固。我们的铁丝网点缀了远近的雪景。从这方面,他们莫想飞过!

  三月二十九日。
  今早,志愿的侦察。我降至谷中,直进至波达格良河与弗拉扎河的汇合处。下面,阿尔卑斯山守卫队的一个分队正在练习滑冰。一个无趣的下午。第一分队奉命警备驻扎所,我是警备队长。平静之夜。

  三月三十日。
  雪下了十六个镜头了。什么都白了。羊肠小径也消灭了。午后,雪还在下。邮件没来。一个钟头长似一天。在从底至顶全高四米的三层木板屋里,每层都有人斗纸脾、唱歌、抽烟。我呢,我伏卧在地上写日记。奇怪的兵:皮亚沙迪洛·梅勒西,从美洲回来的卢加人。一八九三年级。这是真正普通托斯卡纳人的典型:干脆、聪明、伶牙俐齿。
  “我是为荣誉而回意大利的,”他在我们的谈话开始时对我说。“我是五年前动身去美洲的,当我这一年级被召从军之时,因为我没到,我被宣告了违犯军纪。在美国弗吉尼亚州首府里士满,我有一家糖食店。生意还不坏。欧洲大战来了。当意大利参战时,我觉得我再也不能老蹲在外国了,所以我就回来了。我本来可以充当野战卫生队员,但我宁愿成为战斗队中的一员。于是我来这里尽我的天职了。”
  从美国回来的士兵构成了战斗队最好的一部分,这是一个事实。
  明早,四点起床。在攻击过巴尔皮科洛之后,必须守夜。这是队长用电话下达的命令。
  天老下雪。两个地方有雪崩的可怕响声。不知有没有人受伤。在这一带,死于雪崩的人不多:五人,数人受伤。

  三月三十一日。
  在下了很久的雪后,来了一个太阳美好的早晨。锯齿形的白色连山浮在天际清辉的光中。远处,高耸着卡托尔山的那些白云石的尖峰。
  一条美丽的绯红的线报告了太阳的到来。啊!如果我是诗人!
  工作!羊肠小径埋于雪中。通第一二道防线的方形堡的那些小径,也被雪封住了。从耸立在我们前面的瓦斯山与鄂木拉泰山的那些几乎是壁立的斜坡上,雪不住地崩着。从远处看,这像一些湍急的瀑布。山峰上,雪飞舞着。如山在冒烟般。午后:太阳,平静无事。几响孤伶伶的枪声。三点钟左右,我们注意到天空有两个白色气球,风在将它们从敌人那方向着我们吹。这是奥国人常玩的把戏:气球篮中盛有一首反卡多纳【注:意军总司令。】的诗——用意大利文写的,和两张小地图:“意大利不战而会获得的与它战了十个月后获得的。”
  这种卑鄙的事一定是我们对面的奥军司令部作出来的。
  “可是,如果德国人再也没气球可给他们投放,他们立刻就要糟了。”一个狡猾的柏尔加马人说,这算是他的评语。

  四月一日。
  我是警备第一道防线前哨第二号防舍的哨队的队长。第三号防舍被雪崩压倒了。幸而里面的人逃得及时,无人受伤。和我一起的有轻步兵米兰人奥莱斯特·雷阿利、菲纳人梅莫尔·阿沙佐、戈特洛瓦人阿尔杜罗·马拉罗、法普良诺人彼得罗·卢奇利、摩利斯人朱塞普·马斯特洛莫、生于君士坦丁堡的曼图亚人艾奇约·鲁斯蒂和皮亚沙查人多尼尼。
  四座防舍,即四座方形堡,构成我们的第一道防线。哨令是防守它们直到第二道防线的援兵到来,如果援兵不来,也要防守它们到最后一弹。这是一些用能抵挡小口径炮弹的粗木干筑成的方形堡。小床呢,一块木板,铺上一些发香的松枝。午后,继续的无碍的炮击。一只“拖白”飞过,飞得很高,在我们的子弹所能达到的距离之外。它很快地飞向特加洛河去了。

  四月二日。
  晴。天刚亮,我们就川发去侦察奥国人的阵地。
  我们共有五人。难以抗拒的雪,使我们不能快速前进。我们直进至基拉蒙杜峰下的基拉蒙杜峡,它像自然为指示意大利的国境而安下的一块大界石。约十点钟,“拖白”又飞到我们阵地上了。虽然它飞得很高,我们还是向它开枪。
  在吃了晚饭后,当黄昏的阴影开始从山岭上爬下来之时,薄暮的微光留在高峰上之际,士兵们聚集起来唱歌了。这是一些歌词与旋律都很简单的数声部的古歌曲。
  昨天,在我的防舍中,人曾唱过《士兵哀悼未婚妻之悲歌》。歌词如下。诗句是粗俗的,但它们却含有一种清新的情趣:
    我当了两年半的兵
    今晚,来了一封信。
    它也许是发自我的爱人
    她当我动身时重病在身。

    队长,我来向你请求:
    你肯许我请假走不?

    我愿许你,如果我仍回来
    同来仍是一名勇敢的士兵。

    哦!队长,我向你发誓,
    我一定回来,回来仍是勇敢的士兵。

    当我走到我村附近时,
    我听到了钟鸣。

    唉!今晚人家抬去埋葬的,
    也许就是我的亲爱的爱人。

    哦!抬柩人,
    请你们停一停。

    如果她生时从未吻过她,
    死了,我至少要吻她一下。

    她从前能使花香的嘴,
    今天,有了土的气味。
  这是一些从民族原始的心灵中迸发出来的歌。它们被从这一代传到另一代,被这一级的士兵传到另一级的士兵的一直传下来。
  午后三时。敌人的“拖白”重新出现。它飞得很高。日落时,炮队有气无力地互相轰击了。分发烟叶,还有三封免费的明信片。
  人们写信,抽烟。抽烟是一种消遣。

  四月三日。
  大晴天。今早,侦察时,我们又前进了一点。和我一道的有伍长彼得罗·安东尼,为当兵而从美国回来的年轻的阿布鲁佐人,和安东尼·塞拉杜,强壮而勇敢的西西里人。约十一点钟,敌人的炮队用破裂弹轰击了一阵位于比奥特河与鄂木拉泰山之间的薛莱达山的我方阵地。破裂弹爆炸的地方,雪上就现出许多黑点。午后,空气异常沉寂,只时不时听到雪崩的吼声。这不是起因于山顶上滚下来的石头的正常的雪崩。正相反,这是一些因受了风的打击与雪自身的重压而从那些很陡峭的斜坡上滑落下来的大雪带。雪开始让各处岩石露出来。是春来了吗?自行车大队的一个中尉送了我一张基拉蒙杜峡与弗拉扎河的阵地的风景片做纪念。昨天,阿尔卑斯山守卫队员们去换下高波达格良山的哨队,他们被奥国哨兵发现了。三个人倒毙在巡哨道上的雪中。

  四月四日。
  清早,出发侦察弗拉扎峡。我们再由埋在雪下的弗拉扎瀑布下来。午后,又到高波达格良山去侦察。我们由一条很陡峭的斜坡攀登上去。和我一道得有沙迪中尉和阿尔卑斯山守卫队志愿兵中队的三名队员。我们外面都穿有一件白布衣。这些志愿兵多为卡尼鄂拉人或佛利尤人。本地人。年龄不等。身份各异。拦守着这些通意大利国境的道路,他们就是防御敌人一侵入最先就要遭蹂躏的他们的房屋,他们的家庭,他们的村子。一些让人同情的人。我们直进至完全冰冻了的波达格良湖。在容纳了它的支流弗拉扎后从皮拉本土投入特加洛河的波达格良河即发源于此。
  沙迪中尉——他不但是我的队长,还是一个亲爱的朋友——使我们在必要的地方停了几分钟,以便窥探敌人的防线。用小望远镜去瞭望奥国人的那些高临着基拉蒙杜峡的防舍,可以看得很清楚。
  守卫队志愿兵中队的队长巴拉巴中尉,见到我很高兴,他请我们喝了一点白兰地。呈在我们眼底的,是甚可一观的山景。卡尼鄂拉左方的那些白云石尖峰高耸天空。见此奇观,我们胸襟不禁为之一豁。山和梅一样,能使人有伟大的感觉。

  四月五日。
  雾,险恶的天气。灰色的早晨。不侦察。士兵们沉郁了一会儿,接着忽然又高兴起来,有时他们简直是如小孩般快乐。雪不下了。雪花——早开的山花——开始点缀山野。今天,没有一声炮响,连枪声都没有。完全的静止。我们很开心。奇怪的兵:梅莫尔·阿沙佐,原是水手。只要给他一张有船的插图的明信片看,就足以使他得强烈的思海病。
  生于菲纳。他海上生活的故事使我很感兴趣。他当兵是出于自愿;他憎恨德国人。他被起了个混名“小水手”。我们给艾奇约·卢斯蒂取一个绰号叫“小阿拉伯人”。“小阿拉伯人”生长于君士坦丁堡。他自愿回意大利当兵,他的家庭仍留在君士坦丁堡受美国领事的保护。他有一点像士耳其人。冷淡,镇静,说起意大利语来带点外国——几分土耳其,几分法国——口音。抽起烟来……像土耳其人。嘴唇上老叼着一支香烟,右耳上还“贮”一支。当阿沙佐想等“小阿拉伯人”的开心时,他就叫他“意大利的同盟者”。那时,“小阿拉伯人”就会失去他镇静的常态,大声疾呼说,以种族论以情感论,他都是意大利人。
  午后。邮件到了。只是些迟到的。最后那批邮件,按照我们的隐语来说,是尚未“找到路”。

  四月六日。
  今天是多故的一天。我写这几行字是在深夜由半截蜡烛照明着的防舍中。我的同伴们睡着觉。今早,我照常做了一次视察。我们直进至那个因形状奇特而被称为“鱼骨”的山坡。那里雪深超过十米。它填平了那些崩岩堆,形成了一种高原。
  中大口径的炮队间的激烈战斗继续了一早晨。午后一时,我由电话中接到了加意警备我的防舍并添筑防御工程使其更为坚固的命令,因为敌人也许就要进攻了。我们立即开始了工作。
  当炮队重新开始互相轰击时,我们已在防舍左右各掘了一条战壕。我们最初将在那里抵抗。随后,我们就将自己关入防舍。它备有与防守它的人数相等的枪眼。哨令简单而明确。各防含应当抵抗到底,抵抗到最后一弹。因此我们备有许多弹药。
  队长曾对我们说:“万一敌人进攻,如果援兵不及时到来,你们就得牺牲。”
  架设铁丝网。哨地那边,铁丝网密密层层的。
  弗拉扎山上的敌人的炮击,直至天黑才停。两枚榴弹落在离我不远之处,但没炸。
  “别睡觉,今天晚上,睁着眼睛,张着耳朵,守它一夜!”

  四月七日。
  照常侦擦。我们直进至朗拜尔达坡。朗拜尔达是阿尔卑斯山守卫队一个中队长的名字,他侦察时被敌人一枪打死在那里,所以就以他的名字命名,以示敬意。数月前,敌人的一支斥候队曾在那里为轻步兵俘虏。天阴。午后,几声炮响。

  四月八日。
  我不任前哨的警备了。午后,照常的炮声。谁还去注意它呢?

  四月十日。
  平静无事。现在,我们的工作是清除与修复那些被雪掩埋的小径。工人们热心地用枞树构筑新的防舍与障壁。

  一个在英国当志愿兵的意大利人写了如下一封信给我们分队里的他的兄弟;这是一份令人感兴趣的文件:
  “亲爱的弟弟,我进英国军队至今已有半年,不过尚未参加任何战斗。可是如果轮到我时,我是很高兴去打那些野蛮的德国人的;我死都愿意,可是在死之前,我希望有几个德国人死在我手里。亲爱的弟弟,你问我为什么不回意大利当兵。如果能够,我早就回去了。我曾写信给加拿大凡库非的意大利领事馆,他们却置之不理。因此我就进英国军队了。我觉得在英国军队里也不坏。我不大会说英语,但我能让人领会我的意思。弟弟,直到战争胜利为止,直到我们一同回到故居为止,我们三兄弟互相鼓励吧。”

  四月十一日。
  挖两条战壕,封闭一条联络我们的防舍的小径。午后,十二枚榴弹。

  四月十二日。
  这里,战争是在黑暗中举行的。白天非常平静地过去,夜间呢,正相反,总是骚扰不宁。人们黄昏时开始交战,一直继续到深夜。昨夜,高波达格良山上有强烈的排枪射击。激烈的步枪声不时被手榴弹的爆炸声压过。
  今早,小雪。接着,晴。我们挖好了那两条战壕。两条高临弗拉扎河的战壕。利于防守的广大射野。这是轻步兵自行车队的队长利什里大尉对我说的,这些阵地,他了如指掌。上面那条战壕是由我设计并由我指挥挖掘的,利什里大尉对此颇为赞许。我们在两根去了枝的树干上各钉一块小木板,我在板上题了战壕的名字。下面那条长的从此以后将被称为“轻步兵队的大战壕”,上面那条,“加托纳战壕”。
  士兵的隐语:
  To topiano(小步):虱子;
  Sigarette(香烟):一八九一年式步枪用的弹药筒;
  Cartolina in Franchigia(免费明信片):一名有趣的士兵;
  Ura Busta con Quattro carabinieri(一个信封带四个宪兵);挂号信。

  四月十三日。
  平静的早晨,平静的午后。黄昏后,当我们已然在十分零乱的小草床上躺下来了的时候,炮声响起来了。我们的机枪和奥国人的机枪扯起喉咙唱着,高波达格良山与拉瓦基特山上,排枪哔啪哔啪地响者。我们沉默地等待了一些时候。接着,一个声音叫道:“准备战斗!”
  我们爬了起来,拿起枪,用面包袋装满弹药:这只是一分钟的事。我们下去接受命令。在命令没到来的几分钟里,我观察着我的同伴们。年轻的显得有点骚动,不耐烦:他们急于要去援救在第一道防线的他们的弟兄,年老的呢,正相反,还是镇静自若,也许甚至有点怀疑……他们此青年能深谋远虑,他们没有忘记面包,甚至连烟草都带在身边。难道这是一种吃惊吗?
  是的,这是一种虚惊。我们倒身躺在地上,但并不解除武装,以便命令一到马上就能出发。

  四月十四日。
  午后,强烈的炮击。口径大小不等的各种炮弹使得空气如焚。奥国人使我们精神振作了起来。一个老兵听到炮响时的心理可以这样表明。如果就一响,他就只说:“人家在祝我们早安!”或:“在祝我们胃口好!”或:“在祝我们晚安!”
  大炮频响时,他才会变得相当注意。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每响一下,他就说道:“这是一枚七十五,一枚一五五,一枚二八〇,一枚三〇五。”
  错是难得有的,因为他听惯了。
  最后,如果炮击不间断的几个钟头几个钟头的持续下来,一种漠然的忧虑就会抓住他的灵魂,他就会自问:“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大炮没有停止过。我们在近黄昏时得到了一些关于炮击结果的不可靠的消息。最吃亏的是驻在与我们阵地平行的那个阵地上的第六中队。前哨的一个方形堡是敌人炮击的且标。一枚一五五炸在那个方形堡上。防守它的九名轻步兵六死三重伤。两名哨兵逃得了性命,因为他们在离防舍十五米之处。

  四月十五日。
  晴。寒冷的北风。沿伏拉扎河的搜索。满天风雪。午后,猛烈的炮击。我队数人轻伤。
  环绕着我们的那些山高度几乎都在两千米以上:
  戈美良斯,二千七百八十一;
  基拉蒙杜,一千九百三十;
  克莱达凡尔特,二千五百一十九;
  巴拉尔巴,二千六百九十三;
  卡尔科尼,一千三百六十三;
  比佐提莫,二千二百二十一;
  克罗斯第,二千二百五十一。
  昨夜,我六个兵在二甲号防舍上过哨。团圆月之夜,但很冷。寒风针似的刺着我们的脸。

  四月十七日。
  今早,双方的激烈炮轰。午后,二十枚左右的榴弹炸在我们第二道防线的防舍线上,但无人受伤。

  四月十八日。
  昨夜,炮击停止后,黎明到来前,前哨换了班。三时起床。灰色的早晨。连续十二个钟头的雪。山也白,树也白,一片白。我们仿佛置身北极。寒冷。沉寂。忧郁。
  战争是一个大熔炉,它将所有的意大利人溶混在一起。地方主义已经完全消灭。
  近黄昏时,略晴。接着,雪又重新开始下了。

  四月二十日。
  白雪皑皑的高山上的团圆月之夜是一种人所忘记不了的奇景。我由差不多是按时到来的《意大利人民报》得到了卡埃达罗·塞尼拉死的消息。可怜的朋友!他善良诚实:他不能当一个勇敢的人。回忆。悲哀。今早,大炮照常轰响,但没奏效。冬天的午后。风自伏拉扎河向拉瓦基山吹着。防舍寂静无声。我的同伴们围着火炉。

  四月二十二日。
  复活节前夜。突然由利比亚沙漠吹来的热风将雪化成了雨。水一滴滴渗漏着。雪崩的巨响。波达格良河上已无雪,它在岩石间发出怒吼。它的瀑布唱着催眼曲。邮件到了。一大批有插画的明信片。明天是复活节。没有这些插画明信片,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祝典。

  一九一六年复活节。
  黎明到来之前,我起床去点查哨兵之时,天在下雨。接着,雨变成了霰,霰随即又变成雪。人在方形堡中同在承溜下面一样。地板上已然有一个很可观的小泥水潭。
  “我们马上就好划船了,”有人说。
  时间过去得很慢,一点钟长似一年。人低声唱着:
    就是“恐怖”
    也在沙场,
    她在塞尔巴尼萨
    堆着土。
  没有攻击。中午:天不停地下雪。午后:天还是下雪。一份报纸。俄国军队到达法国,与拉纳峡之征服,特列比崇德之取得的消息,使人兴奋。黄昏。天还是下着雪。白色的复活节。

  四月二十六日。
  略有骚扰之夜。两点钟左右,奥国人的机枪开始“唱歌”;几枚榴弹,九颗炸弹落在我们防舍切近处。
  传闻我们就要离开这个阵地去驻防另一个,不过仍在这一区域内。我下了班。

  午后,一大块雪从鄂木拉泰山的斜坡上崩下来,画了两条大牌:有时雪块会一跳跳几百米远,而发出一种传遍山谷的巨响。伏拉扎山终于露出了它赤裸裸的脊椎,它周围再也没云雾了。
  近黄昏时,在瓦斯山与鄂木拉泰山之间的小高原上的我军炮队,开始轰击敌人。
  调防的命令到了。出发。

  四月二十八日。
  清早起床。伏拉扎山下了最后一场暴雪为我们送行。来换下我们的步兵联队的先头部队到达。背上背囊。下山。第一次停于波拉本克与拉瓦基的十字路口,以等待中队的其他小队。下面,谷中,已无雪,气候温和。第二次停于福尔尼,为了集合大队的各中队。两个钟头的自由。“王冠”旅馆午餐。雷阿里和我。底层的一个小房间,明亮而洁静。壁上,一帧加米尔·加富尔【注:意大利政治家(一八一〇—一八六一】的钢笔画像,附有法文说明:“撒丁国王的国务总理”。一位老妇人——上了年纪,但仍精神饱满——在窗边编织着东西。我问她:“边境离这里很远吧?”
  “不很远。约两个钟头的路。”
  “边境过去头一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卢科。”
  “你去过?”
  “就一次。卢科有一座大数堂。战前,人们每年都去那里进香。这里到那里有五个钟头的路。过波拉本克,溯佛烈昂河上去。”
  随后,老妇人就讲几月前,在敌人入侵的威胁下,居民离开福尔尼的情形给我听。
  “一天,村长突然下令叫我们走。村里不剩一人,所有的屋子都关了门,被抛弃了。多么混乱!多么失望哟!那些穷苦人家简直没了办法,也不知自己该往哪儿逃。我们呢,我们停在伊瓦洛,别人停在里戈拉杜。妇孺们哭着。真惨!我们在外面等了四十天,这四十天在我看来简直是四十年。如果他们再来,我是决不走了的,即使明知自己会被那群狗枪毙。我太老了!”
  可是这是再也不会有的事。我们在高特加洛区的防御工事极其可怕。来袭这儿就是送死。
  向戈美良斯出发。草地上有几个落伍的轻步兵。有两个喝得烂醉。他们被用担架抬走了。途中,我们遇到另一些因酒喝得太多倒在地上的兵。真丢脸!在后方的战争就是这样的。在前线,兵士饮食有节。一到后方,他就会重新染上逃令人昏迷的酒店的恶习。戈美良斯,它的郊野一定是卡尼鄂拉最美的风景之一。这地方真令人留恋。

  四月二十九日。
  响晴的早晨。树林呈着春之嫩绿。到处是欢喜。它在天际透明的光辉中,在多岩石的水势湍急的特加洛河里,在从一座悬崖高处俯瞰着全村的巍然孤立的教堂的白色中,在搭在一条峻阪下的我们的厨棚的烟雾里。今天,村中比较肃静而有秩序了。哨兵们警备着营房。戈美良斯——同卡尼鄂拉所有其他村子一样——一个少年也没有了,只剩下几个老人,许多小孩和妇女。我认识了村长。他是一家旅馆的主人。
  “我很高兴我竟有机会来款待你,”他对我说,“我希望你战后能到我家来玩几时。”
  我跟一个爱山的人谈话:“我一到了最高的山峰上,”他对我说,“我就好像当了王中之王……”

  四月三十日。
  清早起床。天还没亮。背上背囊。从戈美良斯到维拉萨迪拉有一万三千八百米。我们到达维拉萨迪拉是六点钟左右。我们在距火车站不远的一片草地上停下来吃饭。卡达尼亚地方的律师安东尼约·伊佐拉少尉跑来找我。我们还是初次见面,但我们由通信认识已久。他是第三步兵联队的将校。该联队全部由西西里人编成。
  “一些杰出的士兵。我说这句话并不含地方主义精神。我西西里的健儿们已经证明他们自己确实是杰出的,他们将来一定还会示人以一些他们确实是杰出的明证。他们所希望的只是冲锋,肉搏……”
  我们八点十二分由维拉萨迪拉乘特快出发。在车厢里,人们喝酒,唱歌。我们经过托尔梅佐和阿马洛没停。小停于斯丹奇尼内。坐火车到休萨福特达停。从那里步行到多纳。宿夜。

  五月一日。
  黎明起床。我们取道多纳运河。一条可通车的大路,很平坦,是新修的。从前只有一条羊肠小径。工程是由第五工兵联队第四中队开始,由后备兵与工人继之而完成的。这条路是凡否认我们——我们拉丁人——有组织能力与毅力的人有眼所能共见的一项工程。它代表着现代式的“极致”,明天就会成伪多纳与旺温之间的一条极好的通商大道。每个转弯处都建有管理路政的人住的小屋,由哨兵守望着;沿路有几条凿岩而成的隧道可供炮击时军队作藏身之处;有喷水他可供饮用;有电话可以传送消息。在走了七公里的路后,我们到了海拔九百至一千米的高处了。我们停了下来:这是我们的驻扎地。中队一部驻扎在几间原是开垦人住的空屋中,我的小队和第二小队则搭帐篷来住。

  这里,山要比我们离开了的那些险峻。我们对面就是头戴雪帽,高达二千七百五十四米的孟达肖山的绝壁。

  五月二日。
  好几个月之后,我又睡帐篷了。我同队以来第一次睡帐篷是九月间在加波里托。甜蜜,深沉的睡眠。养人的睡眠。今早,响晴。谷中,奔腾着多纳河。山谷很窄,可以说是等于无。左右两方——尤其是左方——的山很陡。我们拼命作了不多几个钟头的工作就使营地变了样。我们在帐篷中铺下一层松枝和香草,以便睡着安逸,在四周植上一些树木,以免人从高处看见我们。随后我们就休息。简单的生活。我想到卢梭和他的“回自然去”。

  五月三日。
  一只“拖白”初次来拜访我们,但它飞得很高。我认识了几名工兵。他们是参战派。其中一个名尼古拉·博莱托的瓦尔丹格人,,给了一卷朱塞普·马志尼【注:意大利爱国志士(一八〇五—一八七二)。】的文集给我读。极平静的下午。我读了《里米尼之夜》。可惜排错之处太多。马志尼的东西真吸引人。我一口气读完了《给查理斯·亚尔佩特的信》。马志尼的这篇东西有点像预言。他像早见到了今日的事变似的。马志尼的文集对战士而言是很好的精神食粮。但在这里的两百五十位战侣,有几人认识它们呢?

  五月六日。
  在高伊松佐区住了十个月后,联队到这里来休息了。它需要休息。但休息并不就是说什么事都不做。休息,如果这意即指不战斗,那同时也即指劳动:修路、造木板屋、挖战壕、搬运大炮。
  昨夜,暴风雨。我们易破碎的布屋像要被那在吼的疾风撕成片片似的。雨在帐篷上嗒嗒作响。但里面却没有一滴水。去碰帐篷是不行的。在等了五天后,今天邮件到了。我收到几封信和一张明信片。片上写的姓名住址如下:“战区意军,墨索里尼队长。”它到我手上正好费时一个月。上面写道:
    一九一六年四月六日于比利时前线。
  一个你曾为之出过大力的比利时小兵谨此向你致祝贺之意与崇拜之忱。并祝崇高伟大的意大利军队胜利。一个时常想念你和整个伟大的意大利军队的比利时小战友。安东尼·加斯东,
                比利时第三军区;B.132
  午后,从罗蓬山分手以来没有再见过面的米克尔神父到我们帐篷里来了一次。不是来向我们传道。他留给了我们两包巴西上等香烟和昭尔佐·泰·维西约的几本题名《我们的战争在道德上的理由》的小册子。写得很好,但太难懂。在短短的原文中有几长段拉丁文和法文的引文。谈的是超越性与偶然性。这只能给大学生读,不能给大部分连自己的姓名都写不好的士兵读。
  士兵的隐语:
  Lima e raspa(锉与粗锉):象征的人物;
  Un forogramma(一通电话):一声炮响。

  五月十日。
  我认识了第四工兵中队中队长。我同他谈了好几个钟头的话。他名叫希蒙尼,佩蒙退人,昭里提的敌人,热心的参战派。他对我讲述了这个区域——它也许是战区中最平静的一个——的战事。又给我谈起阿尔卑斯山守卫队的一个在全凡拉区以“强盗中队”的绰号出名的中队。
  该中队完全由凡拉地方的大胆水手编成。这是些“没心肝”的人。他们夺得了一些优越的阵地,并不顾奥国人顽强的反击,留在那些阵地上。十月十八、十九、二十这三天,“强盗们”曾打了场恶战。经过三天的猛烈炮击后,奥国人做了一次猛攻。在“强盗们”的正面所据有的地方,战斗力的比例如下:一百二十三名守卫队员对至少一千个敌人。敌人背着背囊,身上扎着树技地开始了进攻。在抵抗了很久之后,我们的守卫队员求援了。加入战线的是一支工兵中队。
  “就是我的中队,”希蒙尼大尉带着正当的骄傲口气对我说,“奥国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我们数了数——听清,我是说:数了数——敌人的尸体,四百六十具!”
  我们几乎说不上损失。我们只有数十人失去战斗力。从十月起,奥国人放弃了一切活动。

  五月十四日。
  我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第五工兵联队的几个兵邀请我到离我们营地只几步路的他们的营地去做友谊的聚餐。工兵队的同伴们设了一席盛筵欢待我们。我过了很快乐的七个钟头。我们谈战争,谈政治,谈胜利。最后,为了纪念这愉快的一天,为了纪念新的友谊关系,我们交换了一些书信。我的我不抄录,因为我记不起来了,但我要很快乐的将我第五工兵联队的战侣们的抄下来,因为它是可以当作经过了一年的战争后的意大利士兵的士气的证据的。
  书信如下;
  “致本尼托·墨索里尼。他听到了被蹂躏的比利时与被侵略的法兰西的呼声,所以主张以文明去对抗暴力,他成功了,并且获得了意大利人的赞美与他的战侣们的爱戴。”
  署名者:尼古拉·博莱托大尉;艾华里斯德·拉姆拉;朱塞普·加内巴里;爱德华杜·德·贝纳尔蒂;阿尔索·萨文华杜里;拿破仑·塞拉蒂;文萨佐·马维。
  该文件我将保存在我生平最宝贵的纪念品中。
  ……

墨索里尼……在内线上

  “社会党的人很爱用这句口头禅:‘内线上的英雄’。内地各小报的最卑劣文人们也恶意中夹杂无知的喜欢用这句口头禅,而又很少用得恰当,不化不恰当,且几乎常是误用。
  这是一种恶癖。伟大的加埃丹洛·齐拉尔丁尼也沾染上了这种恶癖,他把墨索里尼视同‘内线上的英雄’。
  然而墨索里尼却给了我一封信。该信本是给我私人,并非预备发表。我现在冒着被责备的危险将它印了出来。这并不是为了齐拉尔丁尼,不,他是不算数的,而是为了充满了意大利的无数大大小小的齐拉尔丁尼们。
  为使人知道墨索里尼是在哪条线上作战。
                    德·华尔科。”

  亲爱的德·华尔科
  ……
  我这时是从高凡拉区作战归来,这次作战使我和一个之源斥候队两天一夜没有休息。
  一切都很砸利。我们是上周日午后三时开始开火的。敌人的排枪射击简直不算什么。作了全部工作的,照常还是我们的大炮与敌人的大炮。奥国人一发现我们在他们阵地对面的林子里,他们就向我们炮击了。大规模炮击。弹如雨下。敌人轰击了那个林子至少两三个钟头。一枚一二〇炸在我和一个守卫队员之间,伤了守卫队员的一只手臂,但伤不很重。
  黄昏在相对平静中到来。夜色稍深之时,斥候队的几排枪招来了敌人的炮火。炮击又开始了。奇观,大规模的合奏乐。我们一动不动地伏在一株大松树下躲避弹雨。我的朋友雷阿里和我并头伏着。炮火稍停之时,我们就拼命以小斧和手掘洞。一听到炮弹用发的响声,我们立刻警备起来。听惯了的耳朵辨别着炮弹所去的方向,一听说:“这是向我们发的!”大家就赶紧俯下头去。
  火焰一时使森林如焚,跟着就是惯有的炮弹的爆炸声与树技的折断声。有些火箭的呼呼声有点像人类的。
  七枚榴弹落在我们的树上。几枚弹丸打在我们的首铠上……早上调防时,我们向那株救了我们命的树投了告别的一眼。它现在是无枝无叶地忧郁地赤裸裸站在那儿。
                     墨索里尼。

注意

  “我最初几个月的战壕生活是一九一五年秋冬两季在高伊松佐区度过的。凡与我同时或之后我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同一九一六年二月一样——在佛尔西格山、扎武塞克山与古拉克山的险坡上驻过的人肯定不易忘记那些艰难的日子。我在卡尼鄂拉度过了战争生活的第二期。初雪在九月二十日拜访了我们。接着,我们跑到了伊松佐的下游。这时,加索高原上的第一期战壕生活已经告终。
  这是难堪的加索高原上的难堪的战争。这是战壕中的生与死……
  今天,充满了泥泞与血的战壕吞食着人,可是明日的欧洲会看见绯红色的自山之花在这些悲惨的壕中发芽。”

在多贝尔杜瑚那边

  十一月三十日。
  我被告知要找到我的联队就得去斯特拉索杜。我晚上五点钟由乌迪内出发。当我到达斯特拉索杜时,夜色已深。这是一个不大有趣的荒凉寂寞之地。所以士兵们又给它取了个名字,叫:Tresolidi(三个铜子)。它也许还不值。没人能告诉我我大队的所在地。我在一间车房里找到了一个寄宿处,我钻进干草中睡了。
  再走过去,我肯定能得到一些确实点的悄息。至少是一个在路上遇到的旅伴要我这样相信。这是一名掷弹兵,他臂上有一枚奖勇章。他获得它,据他说是因了他在西蒙内山上一个奥国地雷爆炸后所显示的勇敢。边走边谈,我们谈到了战争。
  “奥国人宣战是不对的。我们将来一定要让他们讨饭吃。”
  在行营司令部,我接到了叫我去邻近一个小地方的命令。困苦的是路程。幸而是大晴天。
  我到达阿齐雷城,天色已晚。我没有忘记去看那座大教堂。

  十二月一日。
  可是我找不到我联队的踪迹。我离开它去度寒假时,它是在这些地方休息的。几天前它去前线了。过了伊松佐河,我也许能得到点确实的消息。在低伊松佐的阔而直的大路上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军队大移动。在皮里斯的十字路口,我碰上一辆货车,司机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上了他的车。
  伊松佐河。广阔,水蓝而清。龙西几乎仍是老样子。我遇到了几个相识的下级军官,他们请我和他们一起吃饭。在我们吃饭时,奥国人向车站打了四枚榴弹。为打一架敌机而举行的榴弹的大交响乐。四时,出发。我跟那驮着我中队将校的粮食的骡子走着。在塞尔斯与蒙法尔科内的十字路口,耸立着一根仅红红地削过的石柱。上面有一个铭。我无暇抄它:骡子走得大快。除了某几处地方,军队的移动并不怎么异常。我从塞尔斯的石山下走过。现在我明白了袭取加索高原这第一座棱堡应是怎样的困难。我们的大炮轰个不停。战斗的痕迹还很明显。地方被蹂躏得一踏糊涂。战壕毁了。民房破了。树木倒了。满目破坏,没有一样完好的东西。战争曾带着它的碾压机经过这儿。在隐僻的处所,立着一些十字架,或是孤独地一个,或是三五成群。黄昏来了。我回头望了望伊松佐的平原。远处,一条带。那是海。
  多贝尔杜只剩下了一个名字。该村仅存一片废墟。我们由那两个湖边走过。说湖,不如说是两个大死水他。听说这就是我们的防地。嘈杂的人声。一辆货车停了下来:它运来了水。我又见到了我队的轻步兵们。很亲热的握手。大家在等着我……
  “大家正在谈你呢,”一个朋友对我说。
  这个朋友是普勒斯地方的一个农夫。我记得他曾我背过一次背囊,从达洛特一直背到米尼科斯。我永不会忘记出自一个卑微的农夫的这种恳挚的同情行为。
  我向我们的木棚走出。我在中士的小板屋里“占了一个阵地”。
  星月之夜。我去见了上校,他是老在第一道防线的。
  我们的中队被手榴弹炸伤四人。联队司令部的宪兵一死一伤。
  在我看来,轻步兵的士气高于在卡尼鄂拉区时。
  “我们有这么多大炮!前进一定是很容易的。”
  信任笼罩着大家的心。我们会前进。在我们当中流行着的口号是:“或是杜伊洛战胜轻步兵,或是轻步兵战胜杜伊洛。”
  晚上十时。
  当我写日记时,我们的大炮正在不住地狂吼。山腹上,是眩目的炮火之光。我不知怎样扼要叙述这加索高原上第一天战壕生活的凌乱印象。它们是深刻的,复杂的。这里,战争露出了它人类大灾难的面目。这里,人们确信意大利会越过去。它会直达的里雅斯特,甚至更远的地方。

  十二月二日。
  猛烈炮击之夜。找们的大炮一刻也没休息。今早,下雨。十一点钟。三枚奥国大榴弹。炮击不间断地持续了好几个钟头。我们的伤兵躺在担架上经过。伤兵不多,并且没重伤的。可是山高处却死了一人。是被榴弹炸死的。几枚榴弹落在湖中,激起一些水柱。近黄昏时我们的炮队开始了活动。几个钟头以来,奥国人沉默着。找们的大炮轰击着他们的阵地。在我写这篇日记时,来了两枚奥国大榴弹。现在又来了四枚。在我的板屋中,人们若无其事地玩着“三七”。
  沿湖有一些人类的肢体。高原上两个奥国人的尸体正在腐烂。稍远处有一个没被掩埋的死人。晚风挟着尸体的臭气一阵阵向我们吹来。高原上有两个坟地:一个是奥国人的,一个是意大利人的。昨天,一枚大榴弹曾从土中掘出了两个死人。死的舞踊。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仅仅多贝尔杜的名字就足以吓倒匈牙利的Honvods【注:一八四八年匈牙利人为制服斯拉夫人与窝拉齐亚人的叛乱而组织的军队。】。取得这些岩石是拉丁民族英雄史上多么光荣的一页哟!

  十二月三日。
  为给自己建一个避身所,我如黑奴般干了一天。我有一个同伴帮助我,这个同伴将在这个旅馆中分占我一席之地。整整一天的猛烈炮击。午后,七只“加普罗尼”来我们阵地上翱翔了一阵。黄昏时,敌机侵入。

  十二月四日。
  昨夜,雨。平静的灰色早晨。在我写这篇日记时,有几个病人经过身边。
  气候显然是奥国人的同盟者。雨使我们的防御工程构筑不得不一拖再拖。它降低了我们的士气。我们是太阳之子!加索的土是黏性的,我们简直无法对付它。它的颜色是红的,红到像人血。我去看了匈牙利人的墓地。或不如说是意匈人的墓地。在双扉门的一扇上,写着:
   Exoriare aliquis ex ossibus
     Nostris ultor【注:但愿从我们的白骨中生出一个复仇人!】
  那里有许多十字架,但在意大利人的墓地,十字架更多。
  迄今为止,仅伤四人,是手榴弹炸伤的:仅仅一人重伤,但并非致命伤。午后,很平静。
  暮色中,加索的诸峰像是长满疥藓。凿天。近黄昏时,熊常,双方的炮女。
  今晚,没有邮件。
  一个传说:预备进攻的炮击今天晚上大概要开始。我们将睁大眼,仔细听。在我写这篇日记时。我们后面的山顶上,大炮从四面八方冒着火焰,作着雷鸣。这就是战斗的序曲!

  十二月五日。
  阴沉的天,灰色的地。我完成了我的避身所。调防的命令到了。这是常常遇到的事。现在我是在多贝尔杜湖畔的一条战壕中。几只白鸟和黑鸟在晨风之下微微发颤的水面飞着。我从事给自己建新的避身所,多贝尔杜湖!谁在你岸旁住久了,必会夫去笑的习惯。这里,到处是悲剧。三个钟头以来,奥军大炮轰击着我们。我们的回击。有时,人简直不知哪几响是出发的,那几响是到达的。空中充满了往来不断的榴弹的呼啸。在炮击时,我不喜欢有人和我在一块。我喜欢独自一个。我相信这样敌人会难于瞄准我。
  一片蔚蓝色显现在杜伊洛那方的天空。蒙法尔科内与高里兹之间的电线杆,夜里远远望去,好像一些大十字架,一个大墓地里的大十字架。
  加索这块红土已经喝了多少血,将来还要喝多少血哟!
  一个中尉跑来看我,他给了我关于今早炮击结果的最初消息。
  大炮继续吼。四点钟。我的中队长请我晚上去参加将校们的弥撒。同他一道有几名少尉,我的小队长在内。
  我们的避身所非常低,低到连人在里面坐都不能。夜。狂风骤雨。从九点到十点,我们左翼有猛烈的炮击。大口径火炮轰个不停。隆隆之声听来有如飓风在吼。天下着雨,但我的同伴们和我是在我们几个钟头内所建成的避身所里,雨淋不到我们。今晚又没邮件。睡觉去吧。

  十二月六日。
  昨夜,我的同伴惊醒了我:“天哪!我们是在水里呀!”
  我点燃半截蜡烛。我们的避身所满是水,水还在其势汹涌地涌进来。我们企图用我们的碗把水舀干,但是徒劳。我们在较高处安了三块木板,一身湿透的躺在那上面以待黎明。我们不时划火柴察看水势。终于,黎明到了。在阿齐雷方向,有一大片晴朗的天,但在我们后面近奥地利的地方,天却是黑的。要是太阳出来了!今晨,奥国人的大炮给我们请了早安:此刻为止,三响小口径的。现在,我们的大炮开始轰击。当天下雨时,人在多贝尔杜战线比在暴风雨之夜的阿达麦罗山上还要苦。这些战壕是在炮火之下建成的,所以是仓促建成的。这是些矮的石墙。死了一名轻步兵,是自行车队的。他在冲锋时中了一弹,直挺挺的脸朝地倒在地上。他身旁躺着他上了刺刀的枪。他独自一人躺在那里。人为何不设法将其掩埋呢,也许是为了要给“逝者”的家庭保存一种美好的幻想吧!一点太阳,牛后,不可避免的炮击。他们在轰击克里克里山与坐落在我们第一道防线与第二道防线之间的那座分水岭。
  在近平原的地方,缓缓地缓缓地升起了三个气球。他们的大炮有几枚落了空。尤其是那些大口径的。
  大弹丸喘息着呻吟着慢慢地穿过空中向着很远的地方飞去。我独自一人——冒着危险——在我的避身所外享着眼福和耳福。我们的一架飞机作着轰轰声飞向高里兹。巴沙洛湾一带又有了孕育着暴风雨的乌云。热风继续吹下去时,天气是不会好起来的。平静的黄昏。我去看了我的一个朋友,是一名中尉,罗马人,现任一个机枪小队的队长。我从离开罗蓬山以来没有见过他的面。他对我说奥国逃兵都表示害怕意大利炮队。他们中有许多是来自加里西亚。
  “那里,比起加索来,简直是天堂,”他们说。“俄国炮队虽然也常常‘呯!呯!呯!’地轰击,但总没有意大利的来得凶。”
  黄昏时,食品到了。二十四小时内只分发了一次食物。每天的口粮减少了。但食欲却始终如一。骚动之夕。九点钟左右,敌人攻击了我们左翼一次。我们的小口径火炮继一阵强烈的排枪射击之后开始了活动。我走出避身所去看外面的情形。我们的一只探照灯照着敌人的阵地。山坡上满是我们的榴弹与破裂弹的响声。激烈的呯呯声常为大弹丸的爆炸声所掩。淡红色的烟雾笼罩着整个山坡。所有轻步兵都全副武装地走出避身所。我们的炮火使之兴奋。炮击继续了四十分钟左右。现在她已停止。我走过同伴们的避身所时听到说道:“这很能看出意大利人的战斗力呀!”
  “现在不像在扎武塞克山上一样了。”
  “现在是他们逃了。”
  “他们不该动的,德国人,他们动,是大错特错。”
  一名伤兵经过。他伤在脚上,是被一块榴弹片炸伤的。
  第六中队死了一人。现在,周遭极静,只有哨兵们还在懒懒地射击着。离我不远,有个小队散弹炮手在给自己建避身所。他们低声唱道;
    笑丽的姑娘,
    热狂的女加里波蒂【注:意大利的爱国志士(一八〇七—一八八二)。】
    你是我们
    我们士兵的星。
  我们大炮的声音:这提高了士兵的士气。阴天。月亮周围有一圈晕。
  “这是即将下雨的征兆,”一名中尉对我说。
  接者他又说:“真讨厌,因为我们的进攻要因此拖下去了。”
  谁都有点不耐烦,就是那些最怀疑的也是如此。前进!战斗令士兵着迷,不管它的危脸性。不活动令士兵精神颓丧。活动令士兵精神焕发。今夜!我们应当只闭一只眼睡觉。

  十二月七日。
  大雨倾盆。我们的避身所成了一片泥沼。今早,我们的炮队向敌军阵地轰击了一阵。现在,它沉默着。奥国炮队在我们左方吼着。雨是我们第五个敌人。也许是敌人中最可怕的。
  自动车运转手常来前线,因为我们少不了他们。那些每天黄昏时候给我们送水和食物到离我们第一道防线的战壕两百米远处来的人,是和我们一样冒着生命危险。不久以前,一辆满载手榴弹的货车在多贝尔杜路上中了敌人的一弹。那些驾驶它的人被炸成了肉片。
  中午:雨老是越来越大的下着。昨天黄昏时候,我六天没收到的《意大利人民报》来了:这是米兰印刷工人罢工停止后出版的第一号。

  十二月八日。
  昨天日暮时,我们曾去据守过我们防线上最后那条战壕。大雨倾盆。我们躲在一个充满泥泞的避身所里。不大猛烈的排枪射击。火箭的浪费。奥国人是在离我们三五十米远之处。昨天他们曾紧张地工作了一天。我们听得到棍棒击物的声音。今早天不下雨了。但天际是灰色的。炮队工作着,但不大起劲。在特贝里山脊上奥国人所抛弃的那些避身所中,我们发现了一些装铁的棍棒。我们的战壕有一条奇怪的路线,我们从正面和侧面都能被攻击。但在我们与奥国人之间有一种默契,根据这种默契,我们彼此都不射击。我们看见他们不动我们的枪,他们看见我们也不射击。我们是在这些泥浆洞里静待着我们的命运。
  这几天的雨有点打击轻步兵们的士气。我们一身湿透,仅有一条被和一件大衣:我们的背囊不在我们身边,要回去休息时才能再拿到它们。天空没有一丝的蔚蓝色,它是一色的灰,同和尚的袈裟一样的灰。
  战时隐语:
  Spazzola(刷子):饥饿;
  Filhaus(风箱):避身所。
  我们的战壕环绕着十一月最后那场仗的战场。我们在三〇五所炸成的那些大窟窿中收拾了几具奥军尸体,埋葬了他们。
  周围,少许生石灰。

  十二月九日。
  细雨。然而天气却显得终于要晴起来了似的。日常的大口径炮的生风里关始了。我们的大炮作着雷鸣。
  昨夜,一个奥国兵自己跑来投降了第七中队的哨兵。他说我们前天黄昏时的炮击给奥国人非常大的损失。这个俘虏是一个哨队唯一的幸存者。别的都死了。我们的一个斥候队跑到他所说的哨所。他们带回了三个背囊和七杆枪。
  午后。一线忧郁的阳光。一枚奥国榴弹落在他们自己的战壕中。他们立刻放了三枚火箭将该错射通知炮队。没掩埋或没掩埋好的尸体的臭气。是好天气来了吗?一线阳光从那几天来压迫着我们的密厚云幕中钻出来了。炮队利用了它。我们的一枚二八〇给他们的战壕的护壁穿了一个至少十米大的洞。他们用榴弹还击着。第七中队伤一人,但不很重。天放晴了,同时人也开心了。大炮的合奏继续着。
  一枚大炮弹落在前哨几个避身所上。有数人失去战斗力。

  十二月十日。
  昨夜,从两点到三点,我为在我们的防线间开一条巡哨路劳动了一小时。在由那隐在云幕后的月亮微微照明着的黑暗中,我们最近那一仗的战场呈看一种奇观。在被炮弹撕裂的零乱的地面上,人只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破坏物。尸体的臭气波。奥国人不倦地工作着。每夜从晚上六点钟一直工作到早晨六点钟。百根棍棒埋着地雷,而每夜就有百枚地雷爆炸。这种工作并不怎么令我们不安。我们知道这些地雷无一挡得住我们炮队的活动。今早,灰色的天。十点钟:大炮重新开始轰击,但不怎么起劲。现在,合奏奏着高调,同时天放晴了。
  在我们十一月那次进攻期间落到过我们手里又被我们抛弃的扎米雅洛村,离我们不到七百米。三〇五每隔一刻钟一个的电车似的吼着飞过我们防线。细雨连绵的午后。战壕寂静无声。有人在唱,但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没有自信。大炮不时的轰鸣增加了人们的忧郁。《总司令部公报》上细述了六日夜里奥国人进攻的始末,措辞如下:“在加索高原上,炮队昨天继续活动了一天。晚上,敌人继一阵强烈的预备炮击之后连续两次进攻我们东北方的防线。但他们被击退了。”

  十二月十一日。
  昨天黄昏时,我们从前哨阵到了营中。天下看大雨。我们一身湿透的静待换防时刻到来。换防时,我的……房间的新主人——我不认识他——问我:“奥国人在哪儿?”
  “那边,二十米远处。”
  “他们开炮吗?”
  “不,因为我们离他们太近。”
  “他们投手榴弹吗?”
  “不大投。”
  半夜。雨停。疾风挟着云驰。奥国人的猛烈炮击已停。我假寐着。我被手榴弹的激响惊醒。接着排枪射击开始了。猛烈的炮火。这像一台巨型打字机的打打声。在新的避身所里,和我一道,有几名轻步兵。
  有一人对我说:“他们进攻了吗?”
  “仿佛。而且凶呢!”
  敌人的炮火越来越起劲。破裂弹在我们避身所上方爆炸,碎片石块如雨。我们默默等待着。
  一个叫声从离我们不远处发了出来:
  “卫生队!卫生队!”
  现在,我们的炮队开始了活动。这是一场可怕的音乐会。
  “青年们,武装起来准备战斗,”我对我的同伴们说。
  一名中尉飞奔而过,一路喊著:“轻步兵们,武装起来,但别走出避身所。”
  暴风雨般的炮火越来越厉害的继续着……排枪声再也听不到了,它被爆炸声掩住了。大炮弹的爆炸使小山为之震动。我们,我们仍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炮火停了。一名伤兵走过,伤在头部,但不很重。他在泥泞中跳跃着走向包扎处,脚上没有鞋子。三张担架抬着几个腿部受伤的兵。另一名伤兵让人背着。一个伤在手臂。两个重伤。他们一声不吭地去了。
  “中士,那边有个人一动也不动。他脸朝地……”
  “他死了吗?”
  “我不知道。”
  “把他翻转过来,将他徽章拿给我。”
  “他死了。”
  一群轻多兵聚集在死者周围。他是在走出避身所时被一枚破裂弹炸死的。我的小队无人受伤。别的中队里有数人失去战斗力。
  暴风雨的早晨。炮队沉默着。太阳高照的午后。我们都跑出来晒太阳,不管榴弹呼啸。我们身上干了一点。午后,他们的大炮这里那里的轰击着。在我写这篇日记时,他们正在轰击我们的第三道防线,但那些榴弹落在湖里,激起一些水柱。从我所在的地方,人看得到一小片海。
  轻步兵们常常对我提出的一个问题:“我们的里雅斯特有多远?”
  指挥我中队的中尉升为上尉。我向他道喜。
  “我们得备一小坛酒来浇浇他的三颗星才成,”一名轻步兵说,他战前住的里雅斯特。

战壕中的十二月

  十二月十二日。
  最后,有了点儿大阳。防毒面具的分发。我们的比奥国人的要美观一些。轻步兵们都从避身所钻出来略略整了整容。一大批理发匠,也不顾自身和主顾们的危脸,竟在露天安排下了他们的理发铺。随处都有人打牌。下午照例是我们炮队的轰击。
  第七中队的一个班长到我的避身所要来找我。他和我谈起博戈尼,谈起汤姆逊·戈蒂华,还谈起别的在曼图亚政界中有名或无名的人物。他自称属于中立派,但绝非过激份子。第七中队的损失,目下要比我们大。不多几天之前炸在避身所里的那枚二八〇弹,就死伤了好几人。
  “我常常想着你是在前线……今晚我要给戈蒂华写信,告诉他我已碰见过你了。”
  我们分别时是再也没有的亲热。
  我们这个旅团的司令官,常常到我们中间来同轻步兵们谈话。他由此很得军心。常常同这些可怜见的人儿谈谈话,常常设法钻入这些精壮坚实的躯干所具有的天真未尽的心灵,那也是一件好事。
  在我们阵地上有空战。战胜的是奥国人。我没法消除驻在我们左边的那个联队的轻步兵对我的好奇心。有三名轻步兵走到我们避身所前面便站定了,略带犹豫。一个排长对我说:“请恕我们冒昧。你可就是……”
  “正是。”
  这三个同伴同我握握手,坐了下来,于是友谊的谈话便开始了。他们的联队在贝斯加附近的特棱提诺地方驻扎了十五个月,一直都过得很顺利,未逢大战事,损失也很有限。和我谈话的那位是布雷西亚人;他现住罗马纳·瑞西亚,在居里约尼公校服务。

  十二月十三日。
  大雨倾盆之夜。第一位来客是一八八四年级的轻步兵,曼图亚人,我有几个月没有看见他了。
  “我见了你真快乐。我和你又见了面,比我又见了自己的亲兄弟还要快乐,”他对我说。“你,你也曾经落过这层地狱的,你从没有错待过你一八八四年级的老同伴。”
  早上天刮风。多贝尔杜湖阴惨惨。我觉得从前那些虱子又在我皮肤上骚动了。当然自有药去对付这些寄生虫。但得过整整十五天。药力是有定规的。十五天一过,这些虱子便会在药力杀伐之下服服贴贴散去……散得一个也不会多,一个也不会少!早上与下午是出奇的平静。从早上一直到两点钟,奥国人还没有打过我们一枚常例的三〇五,便是一个破裂弹也没有飞来。我们的炮队也休息着。天色老是墨黑,看了怕人。轻步兵们趁这休息的时候擦着他们的枪械。

  十二月十四日。
  我们时常从这条战壕转到那条战壕的转来转去。这种调动,有时非常频繁。这样便也难怪士兵们会对战壕与避身所的修缮工作懈息起来。短时间的停留不值得使自已疲劳……昨天对我而言真是可怕的一天。我的神经也休息过吗?昨夜风雨大作!整夜不停。谁都没合眼。天没亮,我们便趁风雨小停时出来把那些简陋的板屋稍稍修缮一下。今天仍是倾盆大雨。这三周来持续不断的雨,对轻步兵们的士气有不良影响。在卫生方面亦此。
  天并不冷,但是这泥,这水,这短促而阴晦的白昼,这又黑又长的黑夜,种种条件,足已支配大家,使大家心情变得更不好。我们到达此地是在夜间。黑夜行军,即使为时极短,也是累人的。我在墨黑的天色之下。帐篷之间走路,甚感困苦。炮队有限制的活动。我的手上现在有了无上高贵的印记:它们染上了加索的红泥!

  十二月十五日。
  昨夜,一个向导——他是我们的“说话报纸”——散布下面这段新闻:
  “报上说和议要成了。”
  我想这大概是关于波特曼·赫尔维【注:德国政治家(一八五六—一九二一)。】的通牒一事。这段新闻在我们中间并未引起什么骚动。虽然大家都知道我是看报的,但谁都不来向我询问此事。这种淡漠的态度是有原因的。人们老是谈和平和平,使士兵们心中起了怀疑。其中一人说道:“不到看见战壕上飘白旗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信。”
  不旦的长夜,狂风暴雨的长夜。前哨,手榴弹的轰击。
  今早,几声炮响。
  奥国炮队胡乱射击。我的印象是如此。这里一炮,那里一炮。战壕上一枚榴禅·多贝尔杜路上一个破裂弹,炮弹常常落在湖里。这样,对我们的调动没有一点打击。下面是在我们当中很流行的一首歌曲的一节:
    啊,高里兹,你美丽无双,
    你的名字直传远方!
    如今你已变成一个意大利女郎,
    我们一定要奋勇地保护你。
  今天仍旧下雨,一如昨天,一如以前,以前。这像一种诅咒。下午是连续不断的雨。我的避身所到处漏水。无疑,天气是他们的同盟者,也许是他们最最卖力的同盟者。这些战壕里有些很大的耗子,她们像猫,夜间它们也袭击……我们的胆小者。为消磨长夜,到处有人唱:
    我们跑去看月亮,
    月亮却不见了。
    跑去看星辰,
    星辰却隐灭了……
  每天晚上,近黄昏时,炮队的活动就会重新加紧起来,空中,照我们的隐语说,就会充满“电报”的嗡嗡声。今晚靠古意大利方向,天空全是火光。我听到沿路有给我们运水来的汽车的隆隆声,和一长列不断而来的骡子的震耳蹄声。在近敌人防线的地方有地雷在不断爆炸。这又是奥国人在挖他们的狡狐之洞,碰到好机会,他们自己便会葬身其中。有些奥军战壕简直是扫除不净,因为里面满是尸体。因此他们非常害怕我们的“臼炮”;听说他们有一次曾对我们喊:“假如你们不再放你们的“臼炮”,我们也就不向你们放毒气。”

  十二月十六日。
  昨夜,天雨。奇事!双方炮队,尤其是我们的,反而格外起劲的一直轰击到今早。阴晴不定的天气。我们分到一条短裤,一件衬衣,一双短袜。都是上品。我们换上才好过了许多。今早在避身所中人们辩论着和议问题。但怀疑派还是同当初消息传来的时候一样占着优势。然而有几个人却已注意到今早炮队是沉默着。在我们的正面果然如此,但在靠海的那边,大炮却还是殷殷作着雷鸣。榴弹照常乱飞。午后:雾。寒冷。

  十二月十七日。
  昨夜六点钟左右,多贝尔杜路上有出奇猛烈的奥军炮火。路上的人拼命鞭打骡子飞奔。弹落如雨。但很侥幸,被击中的人为数很少。它们不是落在湖里,便是过高,落在特贝里山上。炮火最厉害的时候,我们正在沿着湖左边的国道向前哨移动,很幸运,我们安然到达目的地。天已入夜。天上,星辰羞怯地露出她们的脸。我怀着一个情人战战兢兢的崇拜心情注视她们。天晴了吗?太阳又会出来吗?奥国人在我们右边的坡上放着重磅炸弹。它们落地时,就有火花迸射出来,接着就是爆炸声。有时极响。其中有一枚大概落入了一条战壕,因为我们听见有人在喊:“天哪!天哪!卫生队!”
  接着就没声了。奥国人还继续轰击了好些时候。星辰不见了。天色又变成乌黑。在哨巡路上,有人暗中摸索着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我对他说:“由那边走!由那边走!”
  “谁?”
  我由声音听出那是我们队长。
  “安,大尉。”
  “晚安,墨索里尼。”
  现在我们的小口径火炮在如暴风雨般轰击着。今早,雨。昨夜,我们的大炮朝敌人第一第二两道防线轰击了一整夜,一直轰击到今天黎明。昨夜火线上仅第七轻步兵联队伤一人,但伤势很重。他断了条腿。在避身所里,人很少谈论和议的事了。
  大家自然而然地谈到就在眼前的休息。在加索高原上。战壕使军队受着难堪的牺牲,尤其是度着更为难堪的乏味生活。午后:细雨如丝。它不但侵入了人的骨髓,而且仿佛渗入了人的心灵。

  十二月十八日。
  雨下了整整一夜,就是说接连下了十四个钟头。今早,单调的云幕终于像是揭开来了。光明从的里雅斯特方向惠然而至,同时来了一阵小小的寒风。第一个消息:那天晚上的炸弹让士兵两死五伤。上校走进我们的战壕,问我们:“过得怎样?”
  “很好,”我们回答。
  “你们冷吗?”
  “不怎么冷。我们只要不时有一小瓶酒喝喝……”
  上校走了。
  奥国人照常向我们的阵地断断续续地炮击了好几个钟头。两枚破裂弹落在二〇八段,六枚榴弹落在我们这段,两只“大锅子”落在一四四段,几枚二八〇落在第二道防线上。中午。天际晴朗了,但太阳却依然深藏着。
  一名对壕兵告诉我们,有枚手榴弹落在第七联队两个避身所之间。四死七伤。
  有人略略谈起对德媾和的事。单是条件之一是将已取得的土地交还奥国这个假定,就引起了全体的激愤。我敢打赌,如果将问题取决于士兵大众,一定找不到十个同意接受这类条件的士兵。
  “在流了这么多的血,受了这么大的牺牲之后!”
  现在联队全部集合在一起了,我又见到我从前的同伴们。我们自从去年九月间在扎武塞克山上分手以来没有再见过面。同伴之一:对壕兵队的中士提拉洛人孟泰斯多·杜多里。我又见到很是高兴。这是一个了解国民战争之必要的工人。
  “同德国讲和,不。我们谁都希望和平,但我们所希望的是一种公正持久的和平!”他对我说。
  在我写这篇日记时,奥国人已开始炮击我们。
  战壕消耗着人的精力,因为这是一座泥牢。我们的狱卒,就是强迫我们缄默不动的敌军火炮。当战壕被覆上东西时,监禁就变得十分严密了。穿过被覆物看出,太阳好像一个棋盘。我们能适应这种战争的事实,是意大利民族多才多能的一个铁证。
  一个中尉对我说,奥斯特公爵【注:意大利大将(一八六九—?)。】对我们旅团在敌人反攻的两夜间的态度与我们阵地的防御工事的添筑,郑重地表示了敬意。我队一个现在在寒假中的名叫西尔维约·菲利比的轻步兵,给我一张明信片。上面写道:
  “在寒假中,我无时不想念着你和我所有对你被迫如一名普通士兵般留在战壕中很表诧异的朋友们。我之所以给你这张明信片,就是想使你知道我没有忘记你。我已代你向梅昂尼致了意,他非常恳挚地接受了你的问候之忱。我希望我归队时你仍安然无恙。谨此祝好!”
  在午后最后几点钟里,我们的炮队加大了轰击。从四点到六点,炮队间似已有一种相互停战的默契,因为我们的炮队和他们的炮队都一炮不放。
  在二〇八段的朝阳的坡,有半小队奥国兵通过。他们的侧面清清楚楚地露在薄暮的光辉中。没有一声枪响从我们的防线发出,虽然靶子既近又明显。
  射击手无武器的敌人,不是生来就有侠气的我们的习惯。

  十二月十九日。
  昨夜,有只猫在我们的通电铁丝网旁徘徊。这无疑是毁于炮火的扎米雅洛村的一个“逃民”。昨天晚上——第一个不下雨的晚上——我在战场上散了一小会儿步。战场上满是榴弹炸成的洞。每平方米有四五个。还有些死人。有些是我们的,有些是他们的。
  今早,黎明时,两名工兵给我们带来了法国战胜的消息。大家都异常高兴。人比昨天少谈和平。下雨。恼杀人的天气。衣服褴褛,满嘴胡须,一身是泥的轻步兵们,给家里写着“免费”,捉着虱子,打着纸牌。
  如果将这些战场上的破铁片——已炸未炸的炮弹、铁丝网的铁桩、破碎的铁皮、工具等等收集起来,必能装满几列车。
  黄昏时,西方天空发着红。雨停了。
  “在威尼斯,现在是晴天,”有个人用忧郁的声音说。
  我们刚刚回营。今天,敌军炮队沉默了一天。只有两枚流弹落在我们的防线上。
  暗中听来的一段对话:
  “将我们已取得的士地交还奥地利吗?决不。”
  “我们的死者会喊冤的!”
  “不但死者;生者也一样。”
  明天是奥贝丹破绞死的周年纪念日。

  十二月二十日。
  昨夜,寒冷。但天空满是光明,这是天将晴之兆。终于,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我们的炮队照常工作着。八枚榴弹相继落在二〇八段奥国人的战壕上。奥国人不等随后去的那些榴弹,逃向第三道防线去了。有些轻步兵要去救伤队的营所:他们的脚被战壕中的水与湿气浸坏了。但他们病情不重。
  和平问题成了日常话题,却又谁都不愿同德国人讲和平。
  我们的猛烈炮火。奥国人投了二十多枚榴弹在我们第三道防线的战壕上。
  星光灿烂的夜晚!

  十二月二十一日。
  “我们伤兵的忍耐精神是惊人的,”昨天一名中尉军医对我说。“他们或是自己走来,或是被用担架抬来,皆肉破血流却毫无呻吟。那些伤在腹部的伤兵神志都还很清醒。在扎武塞克山上,有一天晚上,人家给我抬来一名被炸弹炸伤腿的伤兵。他自己对我说:‘割吧,医生!’我对他注射一次,割下他那条腿。他和来时一样毫不呻吟地走了。这名伤兵的名字我还记得,叫佛马加里。榴弹,破裂弹等,伤人最厉害。步枪,机枪等的子弹伤人则常是很‘伶俐的’。”
  今天,苍白色的太阳。靠海那一方,有一层暴风雨的雪幕。敌军炮队几天来没有动作。我们的呢,正相反,始终很活跃。每天落在敌人阵地上的榴弹总是几百几百。

  十二月二十二日,
  奥国人每天黄昏时总要用战壕小大炮轰击我们。小大炮发射的炸弹的爆炸声同三〇五发射的一样惊人。
  阴天,但不下雨。早晨,敌人的炮队沉默着。我们的也一样。昨夜的炸弹——他们放了三百多枚——炸死数人,并有几人失去战斗力。

  十二月二十三日。
  昨夜,一点钟时,我们曾为我们前哨战壕中一阵激烈的排枪射击惊醒。射击持续约十分钟。虚惊。浓雾的早晨。虽然如此;我们的炮队仍很活跃。午后,我们乘着雾埋了第二十一联队的一个兵。这是萨尔特人,一八八六年级的。他的衣袋里有一把小刀和他收到的一封信。信上说:“我希望不久能再见到你……”
  黄昏:雨,忧郁。
  两个朋友的来访打破了雨夕的单调。
  我听见有人叫我。我钻出避身所,认出叫我的是《意大利人民报》前编辑、现在炮队的中队长本内泰杜·法西约罗和水夫长的阿米加·德·安波利。我的两位客人在我的以半截蜡烛照明的……华厦中局促着身子坐下。他们诸方伊松佐河那边,跑来是特意为我。这令我很感激。我们谈了许多事,新近的,过去的。谈了几个钟头的话后,我送他们上通往多贝尔杜的大路。
  夜色已深。奥国人在一四四段的坡上投着一小桶一小桶的炸药。眩目的光辉,可怕的爆炸声。
  “你瞧,战争!”法西约罗握着我的手对我说。

  十二月二十四日。
  我的日程:早上,战壕中没有起床号。睡眠,不同于卫戍地,是不规定时间的,因为它时间的长短全系于……意外的事变。八点钟,小食。接着我就读报,写几张“免费”明信片。中午,大餐:腊肠,干酪,水果。水果的比例如下:一个橘子,两个苹果,四个无花果,六个栗子。不用说。它们是轮流来的。我忘了:还有一个橙子,它是几乎每天都有的。午后,一无所事。如果起雾,我就在战场上散步。那里常能发现些有趣味的东西。大炮一直伴我到黄昏。晚餐。寂静。漫漫长夜。翌日……同样的一回事。
  圣诞节前夜。在我们当中,也有人想到它吗?阴沉的天,雾化为雨,慢馒地慢慢地下着。沿战壕有人轻轻敲击爆炸过的榴弹尾部,为的是将那上面的铜圈敲下来,带回故乡……这是战壕里的“时髦”。平静的午后。关于和平的谈话渐渐少了。谁都通过直觉明白时候尚未到来……
  队长托我带一封圣诞贺信给上校。上校去前哨的战壕了。我一直等到他回来。将队长的信交给他后,我也向他道了贺。上校对我说道:“我刚才是到战壕中去贺轻步兵们的圣诞。我愿联队永远平安地过下去……”
  我在营中又发现了一些生气。圣诞礼物到了。我看见有一些饰有三色旗的瓶子,一些饼干包。这是一个委员会寄来的。
  今天,轻步兵们又乘看下得很低的雾散到第一第三两道防线间的战场上搜寻了一回东西。朗科发现一副奥国新式面具,一个小号筒,一扎信。我等一会要去读读这个不认识的奥国人的德文。轻步兵斯佩拉发现一副军用望远镜。我买了。我老早就想有一副。我的圣诞礼物是来自一个匆促地退向扎米雅洛村的奥国军官。他现在是死是活?在这个战场上,奥军败北的痕迹是明显且多。面包袋、被子、无数军需品。其次,刺刀、刺刀鞘、手榴弹、地图、破制服。最后,到处是洞与榴弹壳。
  雨使湖水猛涨。我们有几个避身听几乎被水吞没了。奥国炮队一炮未放。我们的也只放了很少的几响。

圣诞节

  十二月二十五日。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天下着雨。一个月来,这一方面,雨几乎没停过。今天是圣诞节。是的,圣诞节,十二月二十五日。战时的第三个圣诞节。这个日子并未告诉我过。我收到一些照例有耶稣与圣诞树的插图的明信片。要再发现圣诞节的诗意,我必须去追忆我已去得遥远的儿童时代。今天,心已变得和这些岩石一样硬。现代文明“机械化”了我们。战争更加速了欧洲社会机械化的过程。二十五年前,我是一个容易生气的粗暴顽童。我当时的同伴有几个现在头上还留着我的石头的痕迹。我一天到晚的沿河跑,偷着鸟巢与果子。我赴弥撒。那时的圣诞节还生动地留在我的脑海中。那天,不去作弥撒的人为数很少:只有我父亲和另几人。洽通往圣加西亚洛的路上,树木带着给雪镀上了银的空技直挺挺地站着。天很冷。赴头几堂弥撒的,是些早起的老妇。当我们看见她们出现在皮亚纳山上时,我们的好机会就到了。我记得:我跟着母亲。教堂里点着无数蜡烛,祭台中央——一只华丽的小摇篮里——躺着夜里生的“婴儿”。这一切是生动如画,逗引着我的想像。只是,香料的气味使我们有点头昏,有时还使我极不适意。最后,风琴的演奏给了仪式一个结束。人们三五成群散去。沿路,大家满意地上天下地地谈着。中午,桌子上,罗马涅的传统美味“加波奈丁”冒着热气。从那时至今已过去了多少年多少世纪呢?
  一声炮响让我回到现实。这是一个战时的圣诞节。
  战壕中寂静无声:人们在暗地里害着思乡病。一个可怜的圣诞节。委员会寄来的礼物,我的中队分到了半打“巴内东尼”,六瓶……我们的日常食品也是首选的:煎鱼配马铃薯。真是意想不到的事!

  十二月二十六日。
  无事足述的早晨。午后,我军炮队突醒。他们第一道防线的一段战壕被炸上天。他们向一四四段投了几枚炸弹,作为报复。当我写这篇日记时,奥国人正在为……我们工作。米克尔神父来看了我们一次。
  我向他稍微谈了谈我的寒假所引起的笔战,问他愿不愿意为我作证。
  “十分愿意,”他答道。“我只说实话,就是说,从头一天到现在,我看见你始终是在第一道防线。”
  另有几名将校在场。
  我借着一只炉子的灯光写了这几行。暮色苍茫中,热云密集。炸弹轰鸣。

  十二月二十七日。
  昨夜,我们用铁丝网巩固了我们的防线。在晚上十点与十一点之间,双方有颇为激烈的炮击。阴沉的早晨。我曲肱倚着我们战壕的胸墙。那边,几十米远处,有两个奥国兵泰然站着在谈话。稍远之处,另一名士兵一样泰然地理着晨妆。他脱下外衣、背心、衬衫;捉着虱子。虱子捉完,他深深地伸了个懒腰,望了望四周,接着就泰然地回他的避身所。我一个月来没洗过一次脸。湖水不洁。从远处运来的水,人喝都不敢多喝,拿来洗脸就太浪费了。
  现在,一阵从中午持续到五点钟的很强烈的炮击停了。开场乐是由奥国人演奏的。靶子还是一四四段。重磅榴弹两个两个到来。一四四段的山顶被包在火药的黑白色烟中。烟被风一吹,落到湖上,给整个多贝尔杜高原铺上一层浓雾。奥国人继续炮击了一个钟头未受干扰。后来,我们的炮队出来干涉了。两个钟头极为猛烈的炮火。我们战壕所在的岭上,声音震天价响着。震荡的气流摇撼着我们张在我们避身所上的帐幕,群山战栗。我拿着我的望远镜站在巡哨路上享着眼福。敌军炮队为我们所迫而沉默了。我们的呢,继续轰着,直到薄暮才停。我觉得我耳中有一种奇怪的薨薨之声。
  “这还只是开胃剂呢,”一个沿巡哨路飞奔而来的炮兵对我们说。
  黄昏。云在开裂。海上,一弯上弦的新月……天空,星这儿一颗,那儿一颗。

  十二月二十八日。
  昨夜,双方炮队轰了一整夜。我向第三十九对壕兵大队大队长加拉西听昨天一四四段炮击的结果。
  “无甚损失,”他说。“第七联队伤五六人,第十一联队伤一人。我们的战壕是有神呵护的……”
  他又告诉我,昨夜,一个罗马人投降了。但审问他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翻译。
  早晨,苍白色的太阳。两只“加普罗尼”由一只“尼尤波特”护卫着在我们头上飞翔。大炮已然开始唱它们的死歌。许多,小口径奥国榴弹落在我们第二道防线附近,没炸。午后,太阳高照。是好天气回来了吗?

  十二月二十九日。
  不静之夜。今早,浓雾封锁着多贝尔杜的湖和平原。天空,灰色的云,太阳徒然想驱散它们。在加索的战壕中驻了一阵,我同伴们的面容已开始显得凄惨可怜。
  第八中队流行胃肠炎。它接到了离开此地的命令。它大概要先我们去休息。不管怎样,与其死在检疫所,我宁愿被一枚三〇五炸成碎片。
  今天,奥国人照常炮击了我们一阵,没有奏效。大家打着哈欠。有的是出于无聊,有的是出于饥饿。
  战时隐语:
  Benzina(油):酒;
  Lampione(油壶):酒瓶。

  十二月三十日。
  困人的天气,病人的天气,霍乱的天气。其实据已经开始的卫生检测的报告说,杆状细菌已经出现。营地上一片白:人毫不客惜的在板屋间洒了许多石灰。
  米克尔神父来战壕中散发三色徽章和小册子。我接受了徽章。后来我又要了一本小册子。题为:《意大利王家军队士兵郑重地献身于“耶稣圣心”》。
  对它的内容,我不愿做批评。

  十二月三十一日。
  年终。第七联队做弥撒,司祭的神父曾说过教。我不知那是谁。我不知他的名字。我的一个参加了弥撒,听到了说教的同伴告诉我,那是一个阿布鲁佐人。演说者用的是浅易的语言,响亮的声音。我觉得他的演说中最可玩味的是谈和平的那一段。他说将来德国人的和平不外是“脚踏在战败者胸口上的战胜者的和平”,我们的却必须是“确定诸民族的正义与自由”的和平。最后他说:“意大利应当不顾一切,战胜一切。”
  如果我在场,我一定对他喊:“好极了!”我一定跑去同他握手。他的演说是值得记一笔的,因为这是我在我十六个月的战争生活中所听到的第一篇真正热心爱国的演说。
  灰色的一天。我们的师团长现在在我们这里。我们似乎就要到伊松佐河那边的一个地方去休息。数周的休息定会大为增加我们的战斗力。驻在这些地方的主战的朋友们都很想见我。今天来见我的是蒙萨人安利科·达格里布,本业理发匠,现为炮手。
  这是一个热心的主战派。在前线呆了五个月,他主战的热忱还丝毫没有消失,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增长了。这些感觉到了我们的主义的美点的民族的卑微之子,是值得在战争胜利后多予以奖赏的。
  牛后,一轮苍白色的太阳照着天际。我们定在今晚出发。命令到了。截止今天,我在加索高原上的战壕中恰恰驻了一个月。我向在死去的一九一六和方开始的一九一七欢呼道:意大利万岁!
  奥国人知道我们的调动吗?我不知道。我不相信他们会知道。不过在我们正要出发时敌方炮队突然醒来了这却是事实。一枚重磅炮弹炸在一个避身所上,幸而里头没人。奥国人向我们贺了……年底。

途中给一九一七年的一个敬礼

  一九一七年一月一日。
  一九一六年是当我们在多贝尔都路上走着时过去的。我在路上对一九一七敬礼。这是吉兆。
  头十天休息于伊佐拉莫洛西尼附近的荒僻的巴拉扎托。木棚与折床。沐浴。防疫针。排泄物检查。有些人的检疫隔离。烦闷。一月十日至二十日,休息于阿齐雷附近,圣托斯蒂华洛的木棚中。游览博物院。认识雕刻家米兰人福尔拉与第三军的消防员,热心的主战派萨拉。十一日夜至十二日,飞机的侵入。五十二枚炸弹,不曾奏效。我想着我在阿齐雷街上所看见的儿童们。罗马城外的防御工程。古迹的发现。投掷炸弹的训练。教官是一名马队中士。他对我说他也教过米兰志愿兵马洛沙蒂和特列莱。

  一月十九日。
  我重渡伊松佐。感动。蓝色的大河。意大利生于台伯河岸上;她在伊松佐河岸上复活了。比里斯,仍充满妇孺。小小的广场上立着一座女像。她手执一本书。铭上写道:“致伊丽莎白女皇,比里斯全体居民。”这个村子未毁。只是那些被遗弃的屋子墙上有些榴弹穿的洞。几名卫生队士兵在我们营舍的院子里设立了一所小学,男女学生百余。我问一个小女孩:“你今天在学校里学到些什么?”
  “什么都没学到。”
  “你要吃点恐惧吗?”
  “你自己吃吧。”
  不大平凡的孩子。

  一月二十日。
  我又见到基督·波特列加。到龙西找营所。离龙西不远的路旁,有一座坟,十字架上写着“无名的士兵”几字。冷风。晴。

  一月二十一日。
  的里雅斯特的波拉。寒冷。无趣的日子。比鲁多上校走了:他去指挥克雷莫纳旅团。代理他的是加巴尼中校。中校对光荣的第十一联队作了一篇动人的演说。

  一月二十六日。
  多里纳堡峰上——七十段,加索第一峰——掘战壕。战场。痕迹仍很显著。我们的一架飞机在多贝尔杜附近迫降。一些悬有念珠的十字架。卷纸和柳条篮,篮框是铁的。死人。一堆尸体,上盖土袋。脚露在外面。一个脑壳——残缺的骸骨……Pace o fratelli!(安息吧,弟兄们!第十四步兵联队)。成堆的旧铁。海。那边,阿齐雷的方形钟楼。更过去,一堆堆白色的屋子:塞尔维纳洛。

  一月二十七日。
  雪,寒冷,无边的烦闷。命令,取消前令,命令纷纷。

  一月三十日。
  寒假满期回来的士兵们,士气消沉。他们埋怨着意大利的混乱状态,因为那“四个小老头”与妇女们要求和平。自然,将校们是……另有想法。在罗马的人不守约。“无能的国民政府!”

  二月一日。
  手榴弹。我离开了要去意大利编第六十四大队的我的小队。人又编了一个第二手榴弹小队,任我为队长。演习于龙西的练兵场。

  二月九日。
  进入战壕。布置阵地。团圆月之夜。
  “队长,我们两个都是九七年级的。”
  “你们一个到我的避身所里住。”

  二月十日。
  寒风已停。阳光灿烂的早晨。开辟巡哨路的小工程。炮队照常轰击。飞机照常飞进。他们的炸弹有些落在他们自己的战壕中。敌人的炮队的轰击依旧不规则而无效。

  二月十一日。
  炮击。奥国人用他们的臼炮轰击我们,但没伤人。仅仅几响。震天的爆炸声。炮弹下落之时好像一只尾巴朝天的猫。

  二月十二日。
  我“死亡巡哨路”(奥国人的)上干了一天。峰上还有十多个奥国人的尸体和两个意大利人的尸体没掩埋。其中一个意大利人已无头。下雨的午后。热风。多贝尔杜湖已解冻。双方炮队的很猛烈的轰击。

  二月十三日。
  满是芦苇的多贝尔杜湖,看来像个池子。觉得它“风景绝佳”的新闻记者们果真见过它吗?猛烈的炮火。数名伤者。一个是自伤的。微温的大晴天。

  二月十四日。
  早晨:晴。一名死者被裹在帐幕里抬过。后面跟着几个同伴。一个牧师做着手势。过路者脱下帽子继续走路。昨夜,奥国人曾投了几颗炸弹在我们战壕里。几块墓地偃卧在这这些坡下,我们的扩大着……那简略的葬礼不曾打断别人的活动。我凄然想看这个当春天正开始在空中散布暖气时跑到地下去的意大利无名士兵。大炮在工作。刚才埋葬的那名死者隶属于机枪队第五三一小队。这是昨夜唯一一名死者。午后,炮击。我们的一枚榴弹恰好落入他们的战壕。奥国人叫喊着奔了。他们的一个卫生队员飞奔着。我们的重磅榴弹在他们第一第二两条战壕上奏着合奏曲。我从我们战壕的右端看到了杜伊洛。从那上面,人能将整个巴萨洛湾尽收眼底。由于遮住海面的浓雾,我不能看的里雅斯特。我们向他们投了两个鱼雷弹。奥国人回报我们几枚一五二,落在一四四段的坡背面。仅伤一人。伤在膝盖骨。

  二月十五日。
  晴。昨夜,我一直工作到凌晨四点。当我离开巡哨路到我小床上去睡时,弯弯明月正黯然照着战场。今早,没有新闻。午后,照常的生风里。
  战时隐语:
  Un telegramma(一封电报):一却榴弹;
  Attaceare un bottone(缝扣子):作讨厌的演说;
  Signorina(名贵的小姐):香姻;
  Chiocia(孵卵的母鸡):机关类;
  Sigaretta(香烟):枪弹;
  Andare alla riparazione(去修东西):去医院。
  一首流行的歌曲:
  七月二十五日,
  正是葡萄熟时,
  一个小姑娘
  手执蔷薇一柱。

  她不是牧女,
  也不是村姑。
  她生在海滨
  海滨的林中。

  海滨的林中,
  是我喜欢流连之地。
  那里人看得到大舟
  大舟在水上漂浮。

  要在水上漂浮
  必须要有小舟,
  要黄昏时谈恋爱
  必须要有少女。

  美丽的少女
  她们不知道恋爱;
  我们,我们轻步兵,
  我们要教会她们恋爱,
  我们要教会她们恋受,
  我们要使她们恋爱,
  而九个月后,
  她们就会生小孩。
  ……
  将校们总绝非常固执地问我对于战争终结的意见。

  二月十六日。
  认识亚塔尔·维拉的兄弟维拉博士。
  大晴天。炮火依旧。午后,大合奏。他们的战壕被炸毁一段。一间板屋被烧。我几乎一直工作到黎明。炮队照常轰击。中午。太阳时隐时现。

  二月十七日。
  昨夜十点,我们前哨的战壕中突然有警急号声。奥国人的一个斥候队企图袭击我们。他们逼近我们的铁丝网。投掷烟雾弹。两个拒马被毁。投掷炸弹。我们一名伍长负伤。哨兵们警备着。排枪射击。贝纳格良炸弹。我们向他们防线上投了一些鱼雷弹作为报复。人能听到奥国援兵杂沓的脚步声。整夜,投弹与炮击。我为两门战壕里用的小大炮(放炸弹的)的基础干了一整夜。

  二月十八日。
  我发觉今天是周日,因为人在联队司令部前面做弥撒。参加者不多。照例的说教。午后,我方炮队颇为猛烈的轰击。阴沉的午后。奥国炮队有气无力地还击了几炮。

  二月十九日。
  饥饿。随军卖酒食的用拒马围着自己以避开要面包的轻步兵们的袭击。今早,灰色的天。双方的猛烈炮火。昨夜我不曾入睡,因为地震动着,震荡的气流摇撼着我们的避身所。臼炮都烧红了。

  二月二十日。
  昨夜曰暮时,我下令开炸弹炮。几颗炸弹正好落入奥国人的战壕。照常的双方炮击。刮风的早晨。司合部做大弥撒。战争开始时就在前线的中尉军医斯加佩里去伊松佐河那边的野战医院了。

  二月二十一日。
  为给一门炸弹炮打基础干了大半夜。今早,天小亮时,我用一枚艾克赛尔式炸弹向奥国人请了早安。它恰好落入他们的战壕。一支香烟的星火熄灭了,大概那个抽烟的人也死了。今天,他们向我们连续炮击了好几个钟头。我们的损失不大。在失去战斗力的人中,有两名将校。请晚安时,我加放了一枚炸弹。它们中了靶子。太阳高照的一天。基础已经打成。今夜,我希望能好好睡一大觉。

  二月二十二日。
  暂时取消请假的命令。罐头食品与军需品的检查。这都是大战的先兆。晴,下午二点时,一些重磅炮弹从我们头上飞向敌军防线。炸药的烟雾遮住了太阳。我开始抽烟了。这是战壕生活的结果之一。马其顿香烟的味道很好。奥国人回报我们一些榴弹,它们落在第一第二两道防线之间。我队两死五伤。一个伤了手臂的士兵还抽着烟。两人重伤。

伤了

  一九一七年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一点左右,我们在一四四段开始用一门战壕炸弹炮射击。我周围有二十人,几名将校在内。分队由我队一些最勇敢的士兵编成。射击直到最后一弹不曾发生意外。最后一弹呢——我们共放了两箱炸弹——正相反,在炸弹炮里炸了。碎片如雨般向我打来,我被抛出数米远。以下我说不上来了。现在我才知道我是几乎立刻由另几名飞奔而来的轻步兵扶起来,放上一张担架,运到多贝尔杜接受应急治疗,后来就被抬到这个小医院。我在这里,过去和现在都是受着很亲切殷勤的看护。副军医朱塞普·比加洛尼,院长阿尔齐约·普斯托,中尉军医埃齐蒂罗·加尔维尼和路易吉·希比约尼,都把我当亲兄弟看护。

  三月十八日晨。
  八点钟。略晴。飞机照常轰轰响着。昨夜又来了个伤兵。我不曾合眼。今早,寒暑表指着三十七点八度。今晚也许会达到四十度。
  不包扎伤口。一颗炸弹的轰响声。它炸在医院附近。又是一颗,又是一颗,又是一颗。都炸在离医院数米远处。护士巴里西仍镇静自若。
  “他们难道没有看见屋顶上的红十字吗?”他说,“他们这四个月中从不曾轰击过我们,所以……”
  又是一响。我那个双腿被炸断的邻人数着。
  “这是些蠢材,”一个伤了锁骨的士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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